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这里面的核心其实还在特发性这三个字上。
他的意思是目前医学上没有找到明确的单一致病原因,这个病人嘴里的突然发病,本质上还是肺部悄咪咪的已经损伤一段时间,突破了肺功能代偿阈值过后出现明显症状了。
至于是什么时候真的开始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人体上肺这个器官,它的代偿能力说想当厉害的,早期的一些什么损伤其实是没啥感觉的,最少都要损伤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日常活动的时候才会出现轻微的气短,这个时候一些人都会认为是自己年龄大了,体力不行,锻
炼少了的因素,根本不会往病上去想。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一年或者两年前就开始发病了。
“您有吸烟的习惯吗?”方言对着姜咸京问道。
“有啊,三十多年时间了,不过确诊过后我就不敢吸了。”姜咸京说道。
“那工作会接触什么粉尘吗?像是金属粉尘,木头粉尘,甚至是粮食粉尘之类的?”
“这个倒是没有,我工作的地方都是在办公室,而且房间里基本只有我一个人。”姜咸京说道。
方言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日常的时候有没有反酸,或者烧心的情况?”
方言这么问主要是确认,有没有沉默性的胃食管反流,如果有这个那么病人很可能在夜间微量胃酸反复吸入肺部,刺激到肺泡上皮。
“没有。”姜咸京摇摇头。
“之前有患过肺部的病症吗?”方言问道。
姜咸京点点头说道:
“这个确实有过,年轻的时候的有感冒得了肺炎,之前的医生也问过,他说这种也有可能留下隐性的损伤,然后导致在触发某种诱因后开始在原来的位置开始纤维化。”
方言看了看他的资料袋子里,里面是西医的胸片。
那个是一张普通的胸片,上面其实看不太出问题。
后面则是另外一家医院里的CT片,能清晰看到双肺下叶、胸膜下的网格影、蜂窝影、牵拉性支气管扩张,排除尘肺、药物损伤、类风湿等结缔组织病、结核/真菌感染等所有已知原因的肺间质病变。
最终判定为结果就是“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
他的肺功能检查也是典型的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加上弥散功能显著下降。
也就是肺被纤维瘢痕扯得“又硬又小”,逐渐吸不进气,完成不了氧气交换。
接着就是中医方面的治疗了,这块儿的治疗基本就是无用功,当然了方言也可以看看他们的思路。
和预判的差不多,他们把这个病归在“肺痿”“虚喘”门下,大方向是润肺养阴、化痰平喘,偶尔加些补气的药,但只停留在肺的层面,根本没触到疾病的核心。
辨证是肺阴亏虚、痰浊阻肺,主方用的是麦门冬汤加减,加沙参、玄参润肺,桔梗、苏子、杏仁降气化痰,有点炎症低烧就加金银花、黄芩清肺热,喘得重了就临时加麻黄。断断续续喝了两个多月,间或配合点人参、黄芪补
气,量都不大,不敢多用。
上面记录刚喝那几天咳嗽确实轻了点,可喘一直不见好,稍微走两步就上不来气,人也越来越瘦。那边的大夫的意思是本来就治不好,只能这样维持着。
看到这里方言就想到了张学文,他也是类似的看法,治不好就维持。
绝对不会想什么怪招,新招,险招。
思路不能算是错,但都是治普通咳喘、普通肺燥的路子,压不住这个病。
如果不过来找方言,那就是让病人慢慢等死。
“右手伸过来我摸个脉。”方言放下了手里的资料,对着姜咸京说道。
轻症早期的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他还真没遇到过,之前周兆琴是马上要死的状态也都被他救回来了,现在他倒是想看看这个病早期到底是个什么脉象。
“好!”姜咸京依言把手腕垫在脉枕上。
他这会儿带着一丝忐忑,虽然知道方言是治愈这个病才拿到的诺奖,但是他也害怕方言看完过后说治不了。
倒是方言这会儿关注点都集中在了他伸过来的手上了。
他的指节因为长期缺氧泛着青紫色,杵状指格外明显。
方言三指落在他寸关尺上,指腹接触后就开始从浮到沉逐层探下去。
这次方言先摸的是右手,主要原因是右手有肺脉。
这时候方言摸到,右寸肺脉虚细而涩,轻取尚能摸到,稍一加力便空豁无力,脉率偏快,一息五至左右。
这个现象表明是肺气亏虚、肺络瘀阻。
此刻纤维化已经损伤了肺的换气功能,宗气生成不足,但还没到完全失代偿的地步,所以只有活动后才喘得明显,静息时尚能勉强维持。
要知道普通咳喘病的脉浮取多是浮滑、浮紧,只有这种深入肺络的慢性病,才会出现“虚中带涩”的脉象。
朝鲜东医资料上写的只摸到了脉细、脉数,便归为“肺阴亏虚”,却没体会到脉道里那种滞涩不畅的瘀象,自然想不到通络。
另外中取右关脾脉濡弱无力,重按就偏软。
这也对应他纳差、消瘦、体力日衰。
这也是他们之前治疗的盲区,只敢少量加人参、黄芪,一补就腹胀,本质是中焦运化能力已经垮了,直接用滋阴润肺的麦门冬汤,只会更碍脾胃、生痰湿,越补胃口越差,正气越补越弱。
沉取尺脉沉细,重按虽尚有根,但力度极弱。
肺主出气,肾主纳气,纤维化进展到一定程度,必然耗伤肾气,光在肺化痰平喘,就像按住浮在水面的葫芦,手一松就弹回来。
他们只治肺不治肾,所以吃药能缓两天,药力一过就照旧,永远稳不住病情。
这倒是和重症周兆琴当日的脉象天差地别。
而姜咸京这个阶段,更像堤坝内部已经被虫蛀空了大半,表面水位还没漫上来,看着尚能维持,实则根基早已不牢。
他们一个是救急,一个是缓图治本,治疗难度、逆转概率都不在一个量级。
方言光是摸了个右手,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这个阶段的病人正气尚存,只是病邪深入了肺络缝隙,普通汤药药力到不了,逆转把握比当初救周兆琴时大得多。
“怎么样方大夫?”看到方言收手,姜咸京迫不及待地问道。
方言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他说道:
“左手给我,另外吐舌头出来看看。’
姜咸京连忙依言换过左手,配合着把舌头缓缓伸了出来。
现在他啥都只能听方言的,这会儿根本不像是在国内那个发号施令的大官儿。
方言目光对着舌头只扫了一眼,心里的辨证又确定了几分。
他舌质淡紫发暗,舌体胖大,边缘一圈清晰的齿痕,舌苔白厚膩,舌根处尤甚,舌底两根络脉粗张迂曲,色呈紫暗,像蜷曲伏在舌根下的蚯蚓。
这都是肺肾气虚、痰瘀互结的典型舌象。
淡紫暗舌对应长期缺氧、气血运行无力,是宗气不足,血行瘀滞的外现。
齿痕舌配厚腻苔,说明脾虚湿盛、中焦早已被痰浊堵满,这也是他一补就胀、越治越瘦的根源。
而舌底络脉的紫暗粗张,就是肺络瘀阻最直观的证据,病邪早已钻到了肺间质的细微缝隙里,绝非普通润肺化痰的药力能触及。
朝鲜东医只盯着“干咳、气短”便断为肺阴亏虚,抱着麦门冬汤一路滋阴润肺,没看见底下埋着的痰湿和瘀血,越润痰湿越盛,越补气机越堵,喘自然压不住,人也越治越虚。
收回目光,方言在他左手寸关尺,从浮到沉逐层探取。
左寸心脉细弱无力,是长期缺氧、宗气生成不足,已经累及心气。
左关脉弦中带涩,是气机郁滞、血行不畅,瘀象已经从肺络蔓延到了肝经。
左尺肾脉沉细而弱,重按几近无踪,比右尺虚得更明显。
这说明肾阴肾阳都已耗损,纳气的根基早就动摇了。
两手脉合参,方言脑子里过了一下。
这就是肺脾肾三脏俱虚为本,痰瘀深伏肺络为标,本虚标实,虚中带瘀,属于中期偏早的证候。
比起当初周兆琴气阴欲脱,脉浮无根的危候,他的正气底子要扎实得多,只是病邪钻得深、藏得久,普通汤药药力渗不进去而已。
当然了,他有点就不如周兆琴了,他的年龄比较大,恢复起来很可能是没周厉害的。
所以这个后面也要考虑进去。
方言缓缓收了手,拿过一旁的干净棉巾擦了擦指尖,神色平静无波,这倒是给了一直在观察他表情的姜咸一点点安慰。
至少没皱眉头嘛。
方言说道:
“情况还行,整体是肺肾气虚,痰瘀阻络,属于中期偏早,还没到完全失控的地步。
一句话落地,姜咸京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猛地一松,指节都不自觉松开了。他辗转平壤、莫斯科、东德四五家医院,听到的全是“不可逆”“只能维持”,这还是第一次从医生嘴里听到有余地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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