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成后,方言赶紧就去地下停车场,准备去中医研究院那边。
刚才看病耽搁了一会儿时间,现在那边的针灸培训应该已经开课了。
虽然那边随便一个教授也足够给军医们培训,但是今天毕竟是第一天,怎么说自己这个牵头人也应该去一趟。
李冲王风的吉普在前面,安东驾车跟在后面,方言坐在后座把之前准备的上课资料拿了出来先看了看。
这是最近这段时间,第一批军医针灸的培训教学大纲。
他主要是负责《杨氏补泻十二法》《下手八法》的教学。
说起来内容其实并不太多,但是必须让这些人精准的掌握,方言现在还是没有太大的把握。
之前教的人,要么是自己选的天才,要么就是国家选的天才。
现在这些军医,方言对他们的天赋一无所知。
七十年代这会儿的军医来源有点杂。
主要来源构成是五类混杂,最好的是正规军医学院校毕业生,也就说所谓正统科班学院派。
这些人来源,第一、二、三、四军医大学等,以及部分地方医学院如哈医大、湘雅等按照分配入伍。
他们的特点是受过系统本科或者大专教育,基础扎实,是技术骨干,但数量极少,且多集中在大医院、机关单位。
他们的背景是1966年院校停招过后,1970年后逐步恢复招收工农兵学员出身的,方言的媳妇儿就是来自这一批的人。
虽然对外来说,他们确实挺好,但是因为学制短。
基础其实是参差不齐的。
而且大多数都有点关系,在这批人员里占比应该是最少的。
然后就是部队内部“速成”培养,也是占比最大的。
他们是一部分是卫生员提干,从普通战士中选拔,先当卫生员,做护理、包扎、给药,表现优秀者经短期集训3-6个月然后提干为军医医助。
另外一部分本来是护训队/医训队的,是各军区、医院自办培训班。
但是没有正规学历,以临床实操为主,理论薄弱。
这些人的特点是临床经验足,但理论功底差、知识碎片化,对针灸这类需要精准理论与手法的技术,接受难度相对有点大。
然后就是地方医学院“入伍”,走的是特殊渠道。
就像是之前开打之前,就有一些医学生申请了去战地医院入伍。
他们和第一类人类似,但是没有读完就主动入伍了,分配到部队医院。
没有接受军队医疗体系训练,中西医基础不一。
第四类就是复转/地方调入人员。
他们早年参军、经短期培训的医助,随部队整编、转业留在医院。
打仗后,从地方医院、卫生院再次调回队伍,他们的水平跨度极大,有老手也有二把刀。
说起来和李可有点像。
只不过李可没有被再次调回队伍而已。
第五类就是自学/家传/赤脚医生转岗他们属于是边缘补充。
部分有医学家传、自学成才,或农村赤脚医生被特招入伍。
这些人无正规学历,多靠经验行医,对现代医学、系统理论几乎空白。
学针灸他们也是缺乏经验,但是好在这次来的人里面根据方言观察,这类的同志应该是比较少。
他们学历断层严重从大学本科到小学文化都有,同一批学员里,有人懂解剖生理,有人连穴位名称都认不全。
有人是纯西医背景,对中医、针灸完全陌生;有人是纯中医/经验派,不懂现代医学原理;多数是中西医混杂、半懂不懂。
他们临床背景天差地别有人在大医院做过外科、内科;有人只在基层卫生所处理过感冒、外伤;有人甚至从未独立接诊。
这群人里面有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卫生员,也有四十多岁的老医助,一个个学习能力、接受度完全不同。
杨氏补泻、下手八法这类精准度要求极高的针法,对理论基础,手指敏感度、理解能力要求很高。
面对这批来源杂,底子乱、水平悬殊的军医,方言要做到“精准掌握”,难度极大,有人一点就通,有人反复教也难入门。
所以这次的教学任务和之前所有的培训都不太一样。
反倒是和自己在252医院的师父,罗老太太办的几次培训班类似。
国家牵头办的全国正骨学习班(前后三十多期),学员来源和这批军医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是“大杂烩”,底子乱、水平悬殊。
罗老太太教的是罗氏正骨手法:讲究“手摸心会、法随手出”,对指力、手感、精准度、瞬间爆发力要求极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方言教的是杨氏补泻十二法、下手八法:同样是针灸里的高精尖技术,对穴位定位、指力、补泻手法、气机把控要求极致精准。
所以方言之前就专门给老太太打了个电话,详细请教了下她老人家的经验。
到现在老太太确实已经总结了不少经验来了。
她就告诉方言第一,先分层,不分层教不动。
进门先摸底考,不用笔试太难,就三样:认基础穴位脉络,手上指力捻针基本功、懂不懂基础阴阳表里。
底子干净、懂西医解剖又肯认中医理的划为甲组。
部队老卫生员、实操熟理论空的划为乙组。
年纪大、底子薄、识字都费劲的单独丙组。
一堂课讲三层深浅,甲组讲道理气机,乙组练标准动作,丙组只抓死套路、死定位,别一锅烩,越教越乱。
第二,先磨手,后讲法,基本功卡死不放行。
正骨讲究指力手感,针灸讲究捻转提插、沉肩垂肘。
不能上来就讲《杨氏补泻》那些高深门道,没用。
先七天只练桩功、练指力、练搓捻。
纸上练、棉团练、胶皮模拟练,指尖不稳、深浅不分,一律不准碰真人穴位。
这帮军医常年包扎、止血、清创,手上有劲,但大多是蛮力、死劲,不懂柔勻劲,先要把他们手上的野路子掰正过来。
第三,少讲空理,多讲战地实用,他们才听得进去。
都是上过前线、见过伤员流血受罪的人,讲阴阳玄学听不懂也不爱听。
就直白说:哪一套手法镇痛最快、哪一套针法救休克、哪一套补调气血治战后体虚、伤口久不收。
把杨氏八法、十二补泻,全部落到战伤急救、腰腿劳损、昏迷抢救、神经麻木上头,贴合他们平日救治场景,入心入脑,学得才快。
第四,老学员慢,年轻学员躁,两头都要顾。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悟性高、上手快,但心浮气躁,取穴潦草、手法随意,要压性子、守规矩;
四十上下的老医助稳重踏实,可记性慢、手僵固化,旧习惯改不过来,就得手把手一对一纠动作,一遍不行十遍来,别怕耽误功夫。
第五,简化口诀,死记标准,不求一通百通,先求一做就对。
那些原版文言文的高深医理先收起来,重新给他们编短句白话口诀,穴位定位一句话,下手角度一句话、补迟泻速一句话。
这批人基础参差,不要追求人人成国手,第一期底线就一条:取穴准、进针稳、深浅有度、补泻不颠倒,安全不出事,急救能用得上,就是大功一件。
最难不是针法本身,而是参差不齐的底子、杂乱不一的基础;
只要先分层摸底、死抠手上基本功、贴合战地实用简化教学、慢磨耐心纠错,复刻罗老太太当年正骨培训班的成熟路子,这一期军医针灸集训应该是没问题的。
当时得到这些老太太的经验后,方言就跟程老他们那边沟通了一下。
他们认为也有道理,然后就让今天方言过去商量下详细的课程安排,今天上午就先互相认识,然后讲解下针灸的一些医案病历。
本来方言今天应该准时到场的,但救老同学家里的孩子,这不就耽搁了嘛。
一会儿方言就到了研究院里面,直接就奔着针灸研究所的楼层而去。
也就是之前方言他们做耳针疗法研究的那个大实验室,现在改成了这次的教室。
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就已经在讲课了。
方言看了下,讲课的人是针灸研究所的王雪苔教授,另外教室后面赵锡武院长,程莘农程老,还有王玉川教授,岳美中教授,任应秋教授,方药中教授,刘渡舟教授,还有方言他们秘方研究所的贺普仁老贺也在这里。
方言轻轻打开教室的后门,对着坐在后面的几位教授小声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来晚了。’
赵锡武对着他招招手,示意他赶紧坐。
方言带着徒弟安东快步走了过去,教室前面的军医正襟危坐,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什么环节了?”方言坐下后压低声对着程老他们问道。
程莘农老爷子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沉稳,贴着耳边轻声回道:
“刚走完开场介绍,王雪苔正在给大伙打底子,讲基础经络和战地简易急救取穴规范。”
“我们先摸底梳理了这批学员的底子,把你之前说的五类出身挨个核对了一遍。”
“果然参差不齐:正经科班寥寥无几,大半都是常年一线的老卫生员速成提拔上来的,还有几位早年下乡,半路归队调回来的,少数沾点赤脚医、家传底子。
“现在正讲到军营常见劳损、战伤疼痛、休克晕厥几类急症的基础单穴急救用法,还没碰深浅补泻,更没开《下手八法》《杨氏补泻十二法》的正题,刚好等你过来定调子、分层摸底、敲定后面七天筑基磨手的安排。”
说罢问方言什么事儿耽搁了。
方言解释了下,大家都没说什么。
之前方言一直都是挺守时的,他如果耽搁了那肯定是有正事。
赵锡武对着方言说道:
“医者本分,没人挑理。等会儿你上台,先把学员分层标准、七天手指基本功特训、简化口诀,战地实操导向这一套讲清楚,照着罗有明老太太给你的路子落地就行,我们都商量妥了。”
旁边玉川教授也低声接话:
“这群老兵听话扎实,就是不少人手上惯了蛮力、西医思路根深蒂固,不认气机,不懂迎随,正好由你来掰正手法习惯,先稳基础,再谈高阶补泻,稳妥。”
方言闻言心里彻底踏实,抬头望向课堂前方——
台下几十名来自各战区的军医坐姿笔挺、神情肃穆,听得一丝不苟;王雪苔慢条斯理梳理基础理论,不急不躁,正好给自己留出了衔接过渡、登台统筹全局的余地。
他翻开自己的教学大纲,递到众人面前说道:
“我打算这么讲,诸位看看行不行。”
方言现在说到底还是研究生班的学生,这里却都是研究生班的教授。
当然了,除了老贺是因为针灸被方言喊过来站台的,其他人确实都是方言的老师。
众人看向他的教学大纲。
就是昨天程老和他们转达的类似,只不过方言书面的写更详细一些。
方言等着他们一边看,他一边说:
“我毕竟年轻,经验浅,诸位老师都是中医界的泰斗,哪里安排得不合理,或是有疏漏的地方,尽管指点,我立马修改。”
赵锡武院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虽低却满是肯定:“好小子,听说你去请罗老太太指点了?这里面考虑得挺周全,比我们之前想的要好,我看就按这个来吧!我们几个老家伙,轮流过来给你坐镇,有问题一起商量,你
放心大胆地教。”
王玉川教授也点头道:
“嗯分层教学、实操为先,对症下药,这才是办特训班的样子,不是搞学术研究,是培养能打仗、能治病的军医,你这个思路,完全对。”
程老更是直接,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本来就是军队出身,她对部队里面的情况肯定是知道的比我们清楚的,她这些经验我认为比我们更有指导性,我看也行,接下来我全程陪着你,手法演示、基本功督查,我都搭把手,这
批学员都是部队的好苗子,咱们好好教,往后针灸在部队医疗里,就能派上大用场。”
几位前辈一致认可,方言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抬头看向讲台前依旧认真听讲的军医们,又看了看身边德高望重的诸位老师,暗暗打定主意,务必把这批学员带好,让针灸真真正正成为战地救治的一把利器。
没过多久,王雪苔教授的基础讲解告一段落,转头看向后排,笑着开口:“接下来,咱们有请这次特训班的牵头人,也是杨氏补泻、下手八法的主讲老师,方言同志,上台给大家讲几句,安排后续的教学安排!”
台下瞬间响起整齐的掌声,几十名军医齐刷刷转头,目光落在起身的方言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敬重。
方言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襟,在诸位老教授的注视下站起身,然后稳步走上讲台,开启了这场特殊军医特训班的核心授课环节。
他站在讲台上,没有讲空话套话,先是简单致歉迟到,随后简明扼要讲清本次培训的核心原则:
不搞花架子,不啃晦涩医书,一切围绕战地实用,先磨基本功,再分层次教学,只求人人学得会,用得上、不出错。全程语速平稳,重点突出,没有重复此前和教授们商议的细节,短短几分钟,就把培训安排和核心要求讲得
明明白白,台下军医们听得认真,眼神里满是信服。
方言毕竟是名声在外,他们一些人昨天见识过方言的针法,也回去和同伴们说了。
所以他的安排大家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另外也和军人服从性有关系,这就是上级安排的任务,他们照着执行就对了。
方言也感觉到和之前培训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一两句话又说不清楚。
讲完既定安排,方言便宣布上午剩余时间熟悉教具,下午正式开始摸底考核,按照罗老太太叮嘱的三项内容,逐一测试,划分甲乙丙三组,开启特训的第一步。
众人也纷纷答应。
接下来就,上午的教学结束,在这边吃了午饭过后,下午开课后摸底考核正式开始。
方言和贺普仁、程莘农分工配合,挨个对学员进行测试,现场没有繁琐的笔试,全是实打实的临床实操和基础问答。
没有之前全国研究生考核的那么刁难,都是相对简单的。
但是明显也感觉到他们和精英研究生们的不一样。
确实水平要差的多。
年轻的工农兵学员,大多懂基础解剖,认穴快,指力也尚可,被划入甲组;
占多数的基层卫生员,动手能力强,实操麻利,可理论一问三不知,归入乙组;
几位年纪偏大、识字不多、手法生疏的老医助,单独划为丙组。
考核过程中,方言亲眼见到,有人捻针稳准轻柔,有人手上全是蛮力,捻针时指尖发颤,有人连合谷、委中这些常用穴都找不准,彻底印证了此前对学员底子杂乱的判断,也更坚定了他分层教学、死磕基本功的决心。
老太太的经验还是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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