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方阵内。
不少第一次上阵的新兵,看着前方那些被驱赶的,衣不蔽体的同胞,握枪的手开始剧烈发抖,呼吸变得急促,眼眶泛红。
“稳住!端平枪口!”
“没有将令,任何人不许扣动扳机!违令者,就地正法!”
各营的把总和千总在密集的队列里来回走动。
他们抽出腰间的短刀,用刀背狠狠敲打着那些发抖的士兵的铁盔,用冷酷的军法强行压制住人类本能的同情与恐慌。
卢象升端坐在马背上,面沉如水。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距离战壕越来越近的百姓,看着他们身后若隐若现的建奴重甲骑兵。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就在百姓即将靠近战壕边缘,建奴骑兵准备加速冲刺的瞬间。
卢象升猛地举起了右手,重重挥下。
“铁皮喇叭!喊话!”
方阵最前排的重盾之后,数百名被特意挑选出来、肺活量极大的士兵,猛地站直身子。
他们举起了一个个用薄铁皮卷成、长达三尺的巨大扩音喇叭,对准了前方的旷野。
“对面的乡亲听着!”
数百人齐声怒吼。
经过铁皮喇叭物理扩音的声浪,犹如平地炸起的雷霆,瞬间盖过了风雪声和百姓的哭喊。
“皇上有旨!天雄军绝不开枪杀大明百姓!”
“看到你们面前的深沟了吗!”
“所有人,全部跳进沟里!沟底有通向两侧的生路!”
“跳进沟里,顺着沟往两侧爬!千万不要站起来!不要回头!”
“跳进沟里,就能活命!”
连续不断的、整齐划一的喊话声,在旷野上回荡。
对于那些本以为必死无疑的百姓来说,这声音犹如一道穿透黑暗地狱的曙光,瞬间照亮了他们灰暗死寂的眼眸。
战壕!
那道一丈宽、半丈深、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黑色战壕,原来不是为了阻挡他们逃生的障碍,而是官军特意为他们挖出的避难所!
“跳啊!官军让咱们跳沟里!”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壮年汉子最先反应过来。
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求生欲是惊人的。他们不顾一切地狂奔几步,连带着串联在手腕上的绳索,直接纵身一跃,滚进了深深的壕沟中。
后面的百姓见状,犹如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疯狂地涌向战壕。
扑通!扑通!扑通!
无数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壕沟里。
壕沟的半丈深度,刚好能够完全隐藏一个成年人弯腰前行的身躯。
他们跌落在沟底松散的冻土块上,顾不上身体的擦伤,连滚带爬,按照喇叭里的指示,顺着壕沟底部的横向通道和斜向副沟,拼命向着战场两侧预留的安全区手脚并用地爬去。
站在百姓身后督战的建奴游骑发现情况不对,挥舞着马刀想要冲上前去砍杀那些跳沟的百姓。
“砰!砰!砰!"
方阵中,数十名枪法极准的神射手扣动了扳机。
火药爆燃,这些精挑细选的神枪手,精准的在七十步外,直接将那几个企图靠近战壕的建奴游骑的脑袋轰成了碎西瓜。
肉盾,在接触到战壕的那一瞬间,如同变魔术一般,不可思议地消失在了平坦的地平线上!
后方的高坡上。
黄台吉脸上的冷笑,在千里镜的视野中,瞬间凝固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用来消耗明军弹药、冲乱明军阵型的五千名血肉之躯,就像是被大地张开了巨口吞噬了一样,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本被肉盾遮挡的、一马平川的冲锋路线,此刻变成了横亘着巨大裂缝的死地!
而失去了肉盾掩护的正黄、镶黄两旗精锐骑兵,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尴尬、混乱且致命的境地。
为了驱赶百姓并随时准备冲阵,他们跟得太紧了。
前锋距离百姓只有五十步!
当百姓全部跳入壕沟,视线突然开阔时,冲在最前面的重甲骑兵,由于战马巨大的物理惯性和极快的冲刺速度,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勒住缰绳。
“嘶——!”
最前排的数百匹战马,直接冲到了壕沟的边缘。
一丈宽的壕沟,如果是轻骑兵在极限加速下或许能勉强跃过,但对于身披双层重甲、马匹也挂着防箭铁网的八旗重骑兵来说,根本无法一跃而过。
战马出于对沟壑本能的恐惧,纷纷在壕沟边缘惊恐地人立而起,马蹄在冻土上剧烈打滑。
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士重重地掀翻在地,或者直接连人带马一头栽入壕沟。
“咔嚓!咔嚓!”
战马跌入壕沟,沉重的身躯砸在沟底,骨骼折断的脆响声此起彼伏。
有些还没来得及爬走的百姓被砸中,当场毙命。
但这相比于全军被当做肉盾屠杀,已经是极小的代价。
后方的骑兵看到前方的惨状,拼命拉拽细绳。
“停下!吁!”
整个冲锋阵型在战壕北侧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拥堵和连环追尾。
人挤人,马撞马。
沉重的马蹄踩在倒地的同伴身上,场面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一万名建奴最精锐的重甲铁骑,被迫在距离明军空心方阵六十到七十步的位置,完全失去了机动性,停止了移动!
七十步!
这个距离,对于建奴来说,是一个极其难受的死局。
“射箭!射死他们!”
带队的固山额真红着眼睛嘶吼着,无数箭矢腾空而起,在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乌云。
然而,物理规律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众生平等的特性。
重型破甲角弓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后,在七十步的距离上,动能已经严重衰减。
“当当!当当当!”
密集的箭雨软绵绵地砸在明军斜插在地上的包铁重盾上,或者落在方阵前二十步的雪地里。
即便有几支流越过墙落入方阵,那衰减的力道也无法穿透天雄军厚重的深蓝色棉甲,只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根本无法伤害到里面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火枪手。
而此时。
卢象升坐在马背上,身处空心方阵的绝对安全核心。
他看着那些挤在战壕对面,如同活靶子一般密集、互相践踏、进退维谷的建奴重甲骑兵。
“七十步。”
他手中的镔铁大刀猛地挥下,犹如死神落下了最终的判决。
“开火!!!”
“轰隆-
-!!!"
四个巨大的空心方阵,在同一瞬间,爆发出了一阵令整个燕山山脉都为之剧烈震颤的恐怖轰鸣!
一万两千杆“天启一号”燧发枪,分为三段。
第一排的四千名火枪手,扣动扳机。
没有传统火绳枪齐射时那种遮天蔽日的刺鼻白烟。
高纯度颗粒火药在枪膛内瞬间爆燃,只有四千道极其明亮刺目的橘红色死亡火舌,瞬间舔舐了七十步外的冰冷空间。
四千枚弹丸,犹如一场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地砸进了建奴拥挤不堪的骑兵集群中!
“噗嗤!噗嗤!咔嚓!”
在这个完美的距离上,天启一号的威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建奴骑兵身上的防御,在高速旋转的子弹面前,脆弱得犹如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战马的头颅被当场轰碎,血雾混合着脑浆在半空中炸开;马背上的白甲兵胸膛被铅弹粗暴地撕裂,巨大的动能将他们直接从马背上掀飞。
铅弹在体内翻滚,绞碎了五脏六腑,从后背带出拳头大小的血窟窿。
被掀飞的尸体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同伴身上,引发了更严重的踩踏。
只是一轮齐射,战壕北侧就齐刷刷地倒下了上千人马!
温热的鲜血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泥沼。
“装填!第二排,上前!”
“放!”
“轰隆——!!!"
根本没有给建奴任何喘息和重整阵型的机会。
第一排火枪手面无表情地退后,熟练地开纸壳弹装填。
第二排的四千杆火枪已经从长矛的缝隙间探出,对准了前方哀嚎遍野的人群。
“开炮!”
夹杂在四个空心方阵之间的三十六门野战加农炮,也发出了低沉的怒吼。
实心铁弹在雪地里虽然跳跃不佳,但直射的巨大动能,瞬间在密集的建奴阵型中型出了十二条笔直的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破碎的铠甲在空中漫天飞舞,仿佛下起了一场血肉之雨。
黄台吉在后方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庞,此刻充血涨红,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死死攥住,连呼吸都感到一阵刺痛。
他大金国最精锐的勇士,在排着队被明朝人当做活靶子一样肆意屠宰!
他们过不去那道壕沟,他们的弓箭射不到明军,他们只能尴尬而致命地停在那个该死的七十步距离上,用血肉之躯去硬抗那种不需要点火、连绵不绝的恐怖火器!!
“大汗!撤吧!正黄旗快被打光了啊!”
大贝勒代善声音凄厉,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寒风中冻成冰渣。
“那根本不是火铳,那是妖术!咱们的勇士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啊!”
战场上。
战壕北侧的雪地,已经彻底变成了黑红色。
层层叠叠的战马和建奴尸体堆积如山,温热的鲜血汇聚成溪流,流入战壕,将底部的泥土融化成一片血腥的泥沼。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肠胃破裂的恶臭和火药燃烧的浓烈硫磺味。
卢象升立于阵中,目光冰冷地看着前方那逐渐崩溃、扔下兵器、哭喊着向后绝望逃窜的建奴骑兵。
他猛地举起大刀。
“上刺刀!”
“咔哒!咔哒!"
一万两千把三棱刺刀卡入枪管,宛如一片长满利齿的钢铁丛林。
“全军踏过战壕!反推!”
接着,他转过头,对身旁从战斗开始就呆若木鸡的满桂解释了起来。
“建双驱赶百姓,不过是为了耗我们的弹药,乱我们的阵型。既然不能开枪,那就给百姓留一条生路。”
“这条壕沟宽一丈,深半丈。战马跨不过去,但人可以跳进去。”
“百姓跳进沟里,顺着沟底的生门往两侧爬。肉盾,就消失了。”
“而建奴的骑兵,跟在百姓身后。巨大的惯性和盲区的遮挡,会让他们收不住马蹄,直接撞在壕沟的边缘!”
卢象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冷笑。
“壕沟距离我军阵线,六十到七十步。”
“这个距离。建奴的弓箭射不透我们的重盾和棉甲。”
“但天雄军的火枪。却能把壕沟对面挤成一团的建奴重甲,当成活靶子,一排排地轰成碎肉!”
“满军门,你现在可以回城召集本部兵马,准备打扫战场了。”
满桂大脑中那固有的冷兵器战争思维,被这套天才般的战术逻辑碾的粉碎。
“不据城,不退缩......用战壕剥离肉盾,用定距火力屠杀骑兵......”
满桂喃喃自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披着锁子甲的年轻提督,突然觉得,这大明朝的仗,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凌冽的北风,在直隶通州外围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来回地拉扯切割。
这片原本属于京畿膏腴之地的平原,此刻已经被三十万流民,变成了一片无比巨大的工地。
赵老三半个身子踩在结了冰碴子的泥坑里,手里攥着那把由西山兵工厂统一配发的十字镐,正在努力的挖土。
他咬着牙,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股近乎于麻木的执拗,腰腹再次发力,将十字镐抢过头顶。
他是一路从陕西延安府那个饿死人的地狱里爬出来的。
几个月前,当他以为自己和闺女都要化作黄土高坡上的冤魂时,是那群穿着黑衣的太监兵带着杂粮大饼,押着他们一步步走出了太行山。
在这通州的工地上,规矩定得简单直接。
只要他们的小队每天砸够了三十方冻土,到了饭点,就能凭着身上那块刻着“皇家匠户”的木牌,换到两个带着热乎气的杂粮馍馍,和一碗能看见油花的肉骨头汤。
这日子,在饿死过全家老小的赵老三眼里,那就是天宫。
但今天,这片容纳了三十万人的庞大工地上,却弥漫着一股掺杂着绝望的压抑。
没有了平日里为了争抢一口热水而爆出的关中粗口,也没有了那些苦中作乐的荤段子。
负责监工的净军太监们今天没有挥舞皮鞭。
他们一个个脸色凝重,手里握着上了刺刀的火枪,分作十人一队。
其中很多人,眼神却不时向北方的官道上瞟,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赵大哥......”
旁边,一个身形佝偻,同是从米脂县逃出来的汉子停下了手里的铁锹。
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艰难地上下滚动,声音在寒风里抖得像漏风 皮锣。
“听北边逃下来的客商说......建奴破关了。”
“几十万鞑子骑着马,大安口、龙井关全丢了。他们已经打到蓟州了。”
“砰”
赵老三手里的十字镐砸偏了,重重磕在一块冰岩上,反震的力道让他双臂瞬间发麻,甚至连十字镐都险些脱手。
他猛地直起腰,胃部不受控制地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般混杂着胆汁的酸水直冲喉咙。
不是饿的,是吓的。
建奴!
在这些底层百姓朴素的认知里,那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野兽。
他们在陕西躲过了老天爷的旱灾,躲过了瘟疫,躲过了流寇的裹挟,好不容易在直隶这块地上扎了根,端起了朝廷给的饭碗。
现在,蛮子要来了?
这贼老天,为什么就是不给穷人留一条活路!
“官军能挡住吧?”佝偻汉子嘴唇哆嗦着,两行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泥流了下来,“要是挡不住,咱们可怎么办啊。”
“挡个屁!”
不远处,一个原本是延缓镇卫所逃兵,后来混进流民队伍里的麻子脸汉子把装土的簸箕狠狠一摔。
他满脸惨白,眼中全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声音凄厉。
“老子在辽东当过兵!那帮鞑子穿着两层铁甲,刀枪不入!关宁铁骑都不敢在野地里跟他们碰!”
他指着周围这片一马平川的荒野,绝望地嘶吼着。
“咱们这通州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全是大帐篷。鞑子重骑兵一冲,战马踝过来,能把咱们全都踩成烂肉!”
恐慌,这种情绪比最烈性的瘟疫蔓延得还要快。
附近的几百名农民听到了麻子脸的嘶吼,手里的农具纷纷掉落在地。
几个妇女已经一屁股坐在冻土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跑吧!往南跑!去江南!留在直隶就是等死啊!”
麻子脸汉子猛地转过身,撒开腿就往南面的官道方向狂奔。
带动效应是极其恐怖的。有十几个人被这股求生欲支配,也跟着扔下铁锹,转身欲逃。
三十万人的营盘,只要有一个缺口溃散,立刻就会演变成席卷整个京畿的超级踩踏与炸营。
然而,在这个用严苛军法构建起来的庞大工地里,不允许任何的失控。
“站住!”
一声极其尖锐的断喝在不远处响起。
一名净军,端起手中的短管燧发枪,瞄准麻子脸,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橘红色的火舌在寒风中一闪而逝。
正在狂奔的麻子脸汉子,后背猛地爆开一团血雾。
弹丸在极近的距离内击碎了他的脊椎,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掀飞了两尺多远,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那十几个跟着跑的流民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求饶。
“哗啦!”
三十名净军士兵端着装有三棱刺刀的火枪,犹如一堵冰冷的墙壁,瞬间将这片区域死死围住,刺刀尖上闪烁的寒芒逼人。
那名净军倒提着还在冒烟的短枪,走到那具尸体旁。
“谁敢妖言惑众,扰乱人心,这就是下场!”
把总将短枪重新插回腰间的皮套,从后要抽出一把雪亮的雁翎刀,一脚踩在麻子脸的尸体上。
“建奴来了,有天雄军在蓟州挡着!”
“你们怕死,咱家也怕死。但皇爷给了咱们饭碗,这通州的渠,就是天塌下来,也得挖完!”
“都给老子滚回去干活!谁敢再往南看一眼,咱家的刀,就剁了他的脑袋去填河!”
暴力镇压,在瞬间掐断了恐慌的蔓延。
流民们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捡起十字镐。
他们没有选择,在建奴的屠刀到来之前,这群太监的火枪和刺刀,是距离更近的死神。
赵老三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咬着牙,再次举起了十字镐。
“不跑。”
赵老三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一次挥动十字镐,都像是在进行一次绝望的祈祷。
“皇上给了咱们饭吃,给了我闺女活路。就算死,也死在这口锅边上。官军……………千万要顶住啊。”
平日里温暖舒适的西暖阁,此时带着一丝令人焦躁的闷热。
铜漏里的水“滴答”作响,这平日里极富韵律的声音,此刻在暖阁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是在替大明帝国的国运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
从面上看,这位二十四岁的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神色平静。
他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户部关于明年春耕种子的调度折子。
但在这张毫无波澜的面具之下,一具躯体正处于极度的生理紧绷与神经紧张之中。
宽大的袖管里,朱由校的左手的死死的。
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关节凸起泛白,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传导,他却刻意维持着这种痛感,以此来强行保持大脑的绝对清醒。
后背的里衣,早就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完全浸透。
冷汗黏在脊背上,犹如一条条冰冷的毒蛇,一点点吞噬着他的体温。
他在慌。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己巳之变的破坏力。
在历史的原有轨迹中,黄台吉的八旗主力如入无人之境,凿穿长城,兵锋直逼北京城下。
在京畿大地上烧杀抢掠了整整几个月,大明朝最后一丝作为中央帝国的体面,被那群游牧骑兵彻底踩碎在了泥水里。
而现在,历史的走向被他强行扭转。
他没有选择据城死守,而是把手里唯一的一张底牌——两万名天雄军,全部推到了蓟州城外那片没有任何遮蔽的雪原上。
“没有城墙的依托,空心的燧发枪步兵方阵,去硬抗这个时代正处于冷兵器巅峰的重甲游牧骑兵。”
朱由校在脑海中,进行过无数次推演。
每次的推演都告诉他,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这不是游戏,现实中总是有大大小小的意外。
黑火药在极端低温下的燃烧速率是否会降低?
“天启一号”燧发枪的击发率在风雪中能保持几成?
建奴战马在冲锋一百步后积聚的动能,与一颗弹丸在七十步距离上的停止作用,究竟哪一个会率先撕裂对方的肉体?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气候变量,都在他的脑神经里疯狂地跳跃、计算。
“只要卢象升能把那道战壕挖出来,只要天雄军的心理防线在建奴冲到三十步的时候不崩溃。火器的代差,绝对能抹平冷兵器的物理动能。”
“但如果......”
朱由校的手指猛地一紧,心脏发生了一阵抽搐般的钝痛。
只要有一个方阵出现了怯战。
只要被建奴的重甲骑兵哪怕撕开了一个缺口,突入方阵内部。
那一切就全完了。
失去了长距离火力压制的火枪手,在近战肉搏中会被建奴白甲兵像砍瓜切菜一样屠杀。
两万名他亲手打造的大明朝最后的精锐,会在半个时辰内全军覆没。
一旦蓟州战败,通州那三十万刚刚安置的流民,为了活命,瞬间就会化作最恐怖的反噬力量,变成三十万流寇。
京营那帮只会吃空饷的烂兵根本守不住九门。
而江南那些刚刚被他用强权没收了机房、剥夺了免税权的文官地主,立刻就会以此为借口掀起席卷全国的暴乱。
大明朝,将在这个冬天彻底崩盘,他朱由校的下场,会比崇祯还要惨烈十倍。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由校脸上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内重新排列,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
王体乾推开门扇,躬身退到一旁。
温体仁、毕自严、袁可立,三位大明朝的核心重臣,带着一身的寒气,神色凝重地走入西暖阁。
“臣等,叩见皇上。”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平身。”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折子,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烟火气,“通州那边,情况如何?”
温体仁站起身,脸色晦暗,这几天和毕自严一起熬夜调度粮草,让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中全是对未知战局的不安。
“回皇上。通州、天津卫的急递
温体仁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硬着头皮禀报。
“建奴破关的消息传到了流民营。今日清晨,已有数起聚众欲逃的苗头。驻守的净军依皇上军令,果断弹压,先后格杀了三十多名带头生事者。但恐慌之势,犹如暗火,难以彻底遏制。”
温体仁顿了顿,抛出了内阁商议之后认为最安全的避险方案。
“皇上......若蓟州防线不测,建奴兵锋直指通州。那三十万青壮,一旦受惊溃散,必将反噬京畿。臣请旨,是否即刻调京营出城,在通州外围布设拒马和炮台。若流民有异动,就地......”
“就地什么?”
朱由校猛地抬起眼皮,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冷酷地刺向温体仁。
“就地全杀了吗?”
温体仁喉结滚动,被这犹如实质般的杀气逼得不敢接话。
毕自严和袁可立也低下了头,不敢触碰皇帝的眼神。
“温体仁,你脑子里除了杀人平乱,还有没有点别的东西?”
朱由校站起身,右手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那三十万人,是朕拿内帑的真金白银,一碗粥一碗粥从陕西的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他们怕,是因为他们被建双打怕了!是因为这大明朝的军队,几十年了,就没在野地里打赢过一场像样的仗!”
朱由校没有去跟温体仁辩论道德,在他的观念里,人口就是最核心的生产力资源。
“兵部!”
朱由校直接转向兵部尚书袁可立。
这位老将军此刻也是双眼布满血丝,但这几天的熬夜和建奴带来的巨大压力并没有压垮他的脊梁,老将的身板依然挺得笔直。
“臣在!”
“蓟州方向,有军报传回吗?”
袁可立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回皇上,大雪封路,夜不收行进极其艰难。自昨日卢提督传回‘已在蓟州城北一里列空心方阵,挖掘战壕”的塘报后,至今......尚无消息。”
尚无消息。
这四个字在西暖阁里,沉重得犹如万钧巨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没有消息,意味着还在打,或者,意味着传信的夜不收连同整支军队,都已经被建奴的铁蹄彻底碾碎了。
朱由校转过身,走到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前。
他将拢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靠近跳跃的火苗,试图驱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透骨寒意。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强势。
在这个房间里,只要他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这群依附于皇权的官僚,他们的心理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他们会立刻启动“南迁”、“逃亡”的预案,将这大好局势彻底断送。
“皇爷……………”
一直缩在阴影里的魏忠贤,此刻佝偻着腰,像一道幽灵般滑到朱由校身侧,低声说道。
“若是......老奴是说万一。蓟州那边顶不住。老奴已经让锦衣卫备好了快马,内库的轻便细软和金条也装了车。御马监的三千死士随时可以护卫皇爷出正阳门,移驾南直隶……………”
“啪!”
毫无征兆。
朱由校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魏忠贤那张老脸上。
这一下极重,带着朱由校压抑到了极点的怒火,直接把这位大明九千岁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溢出鲜血,几颗老牙松动,扑通一声重重砸在金砖上。
“移驾?”
朱由校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太监,声音透着一股毫不动摇的决绝。
“大明朝的规矩,太祖爷和成祖爷早就定下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谁再敢在朕面前提半个‘退'字,或者敢私自调动一匹快马出京。”
“朕现在就活剥了他的皮!”
魏忠贤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将额头磕在金砖上,得砰砰作响,鲜血横流:“老奴该死!老奴失言!皇爷息怒啊!老奴誓死追随皇爷,绝不后退半步!”
温体仁、毕自严、袁可立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
“都给朕站起来!”
朱由校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胜败犹未可知!”
“毕自严!”
“臣在!”
“给流民营加餐!把太仓里剩下的肥猪和冻肉,全给朕拉出来发下去!告诉那些灾民,朝廷的刀只对外,不对内。只要他们安分干活,朝廷保他们活命!”
“臣遵旨!”
暖阁内的气氛被朱由校强硬的政治表态直接摁住了。
但每个人心底的恐惧,并没有消散。
因为战争的结果,不是靠几句狠话就能决定的。
与此同时,距离京师数百里之外的蓟州城外。
风雪犹如刀片般在旷野上肆虐,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色的雪地上,此刻已经被大面积的暗红色所覆盖。
“轰隆————!!!"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在蓟州城北一里的旷野上持续不断地炸响。
伴随着炮火声和受伤的建奴的惨叫声,天雄军两万人没有震天动地的冲锋呐喊,更没有武将单骑突阵的个人英雄主义。
只有十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在军阵后方被赤着膀子的力士擂响。
“咚!咚!咚!”
鼓点沉闷,节奏缓慢而死板。
“前进!”
第一排和第二排的火枪手,双手平端着装上刺刀的火枪,枪托抵住侧腰,三棱形的放血钢槽直指前方。
两万多只裹着厚重棉布的军靴,踩着鼓点的节奏,齐刷刷地踏入被鲜血浸透的雪泥之中。
他们跨出了空心方阵的防御圈,迎着前方挤在战壕边缘、进退维谷的建奴大军,像一堵长满了钢铁荆棘的墙壁,平推了过去。
而在他们后方,是三十六门被固定在减震木架上的野战加农炮。
“抬高炮口!越过前阵!换霰弹!”
随着指令,炮口被炮长们用木楔子生生垫高了半寸,装填手将一个个内含上百枚铅丸的霰弹塞入炮膛。
“放!”
“轰隆隆——!”
三十六门野战炮发出雷霆般的咆哮,炮身在雪地上向后猛挫。
炮弹越过天雄军推进的头顶,成千上万颗龙眼大小的铅丸,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大网,狠狠地罩向了战壕北侧五十步外的建奴骑兵后阵!
“噗噗噗!”
铅丸击打在人体和马匹上,发出犹如急雨打芭蕉的沉闷声响。
战马的眼珠被击碎,建奴骑兵的面门被铅弹砸得稀烂,脑浆和血水在冷空气中散发着热气。
与此同时,天雄军的第三排火枪手并没有停止射击。
他们站在原地,透过前方同袍推进留下的间隙,继续进行着机械的装填、击发。
“砰!砰!砰!”
铅弹的直射,火炮霰弹的覆盖。
上下两层立体的交叉火力网,将那道一丈宽的战壕北侧,彻底变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血肉磨坊。
建奴引以为傲的重甲步兵,那一百多名冲过战壕的白甲巴牙喇,此刻直面了天雄军的步兵方阵。
但他们迎来的,不是传统的长矛阵,而是一群腰间挂着黑色铁疙瘩的天雄军精锐。
西山兵工厂的最新军事结晶——手榴弹。
“掷弹兵!上前!”
天雄军千总的嗓音在风雪中炸响。
方阵的第一排火枪手向两侧微撒半步,五百名身材魁梧、臂力惊人的掷弹兵跨步上前。
他们没有拿枪,左手提着一颗手榴弹,圆球表面铸造着粗糙的预制破片凹槽,右手拿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火绳。
三十步。
“点火!”
火绳杵进铁球顶端的木制引信孔中。
“呲啦——”
引信剧烈燃烧,冒出刺鼻的白烟。
“掷!”
五百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在空中划出五百道优美的抛物线,犹如一场黑色的冰雹,越过前排士兵的头顶,砸进正在冲锋的白甲巴牙喇阵型中。
那些巴牙喇,根本不知道落在脚底下的铁疙瘩是什么。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用脚去踢。
“轰!轰!轰隆隆——!”
连环的爆炸声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响起!
高纯度黑火药在密闭生铁壳内膨胀产生的化学能量被瞬间释放!
恐怖的冲击波将地上的积雪和泥土掀起数丈高。
生铁铸造的外壳在内部压力的作用下,沿着预制凹槽碎裂成无数锋利无比的不规则铁片,向四周疯狂溅射。
对于这种破片杀伤,建奴的重甲防御毫无用处。
铁片轻易地切开了棉甲的缝隙,扎进战马的腹部,切断了巴牙喇的脚筋和脖颈。
甚至不需要铁片直接命中,那极其近距离的爆炸冲击波,直接透过重甲,将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几十名白甲兵的内脏震得粉碎。
鲜血顺着他们的七窍狂涌而出,厚重的头盔下,眼球被震得凸出眼眶。
前一秒还在疯狂嘶吼着准备肉搏的建奴死兵,在这一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在硝烟中漫天飞舞。
阵型被彻底撕裂,惨叫声被爆炸声完全掩盖。
硝烟尚未散尽。
“杀!”
一名幸存的白甲兵双目赤红,他的半边脸已经被弹片削去,露出森森白骨。
他挥舞着手中的斩马刀,借着冲刺的惯性,狠狠劈向迎面而来的一名天雄军士兵。
按照以往的经验,明军的步卒在面对这种重劈时,要么举起脆弱的木柄长矛格挡被一刀两断,要么直接丢弃兵刃转身逃跑。
但眼前的这名天雄军士兵,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没有躲避,而是迎着落下的刀锋,腰腹猛然发力,将手中的三棱刺刀笔直地向前送出。
“噗嗤!”
这名天雄军士兵的刺刀,以及他左右两侧同袍同时刺出的两把刺刀,以一种避无可避的三角夹击之势,直接捅进了这名白甲兵的胸腹和肋下。
三棱刺刀特有的放血槽,瞬间破坏了人体内部的气压。
拔刀的瞬间,三股殷红的鲜血呈喷射状狂涌而出。
白甲兵引以为傲的重甲,在这种朱由校特意打制的凶器面前,形同虚设。
他甚至发不出一声惨叫,内脏已被绞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雪浆里。
“拔刀!前进!刺!”
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中,天雄军的步伐没有丝毫停滞。
踩着敌人的尸体,踩着滑腻的内脏,这支由朱由校亲手武装起来的军队,犹如一台无情的推土机,在战壕边缘展开了无情的收割。
后方高坡之上。
黄台吉骑在那匹神骏的白马上,握着马细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犹如修罗场般的旷野,心脏却在剧烈地抽搐。
乱了。
大金国横行天下的八旗军阵,彻底乱了。
战壕阻断了战马的冲锋,火炮和那种不需要火绳的古怪火,剥夺了他们弓箭覆盖的距离优势。
而现在,南朝那些本该软弱的步兵,竟然端着带刀的火铳,排着密集的阵型,像推墙一样把大金的勇士往死里碾压。
前方是刺刀和铅弹,脚下是同伴和战马的尸体,后方是被霰弹覆盖的死亡地带。
镶黄旗和正黄旗的精锐,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互相践踏,战马受惊后四处乱撞,甚至将马背上的主人颠了下来。
“大汗!”
大贝勒代善满脸血污地冲上高坡,他的头盔不知去向,右臂上还插着一块铁片。
“退吧!前面的两个牛录已经打空了!南朝的火器太密了,勇士们连敌人的脸都摸不到就被打成筛子!再耗下去,两黄旗的根基就全完了!”
代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
两黄旗是满洲贵族最核心的力量。
八旗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帝国,而是一个由各个旗主共同持股的军事股份公司。
黄台吉是董事长,两黄旗是他的基本盘。
如果今天在这里把两黄旗的精锐全赔光了,回到盛京,正蓝旗的莽古尔泰、镶蓝旗的阿敏,立刻就会联合起来把黄台吉从汗位上掀下来。
黄台吉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如死灰的范永斗,晋商那套“边关朽烂、一冲即溃”的情报,在此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但黄台吉没有发怒去砍范永斗的脑袋。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判断。
打不赢了。
南朝的那个年轻皇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练出了一支可以在平原上硬抗铁骑的新军。
继续把兵力填进去,不仅破不了阵,反而会把大金国最后的机动力量全部葬送在蓟州城下。
“传令。”
“鸣金收兵。”
“正红旗断后,掩护两黄旗撤退!"
黄台吉猛地一拽马缰,白马调转马头,面向北方。
“撤出关外!放弃辎重,轻骑回撤!”
他没有留恋这片未能征服的土地。
留得青山在,只要保留八旗的有生力量,他就有卷土重来的能力。
“当!当当!”
急促的鸣金声穿透风雪。
早已处于崩溃边缘的建奴大军,听到撤退的信号,如蒙大赦。
他们抛弃了那些陷入泥沼和战壕的同伴,扔掉了沉重的长柄武器,只带着随身的短刀,拼命地抽打着战马,向着龙井关和大安口的方向疯狂逃窜。
逃跑的阵型毫无章法,犹如退潮的黑水。
“提督!建奴退了!”
副将站在卢象升身侧,看着远去的那道黑色潮水,握刀的手激动得发抖。
“追!绝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逃回关外!”
卢象升手中的镔铁大刀向前猛劈。
“天雄军听令!保持阵型,步步压进!不许散阵追击!”
“火炮营套马,跟上步兵方阵!”
这才是近代化军队的恐怖之处。
卢象升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步兵散开追击骑兵,一旦对方杀个回马枪,就是全线溃败。
天雄军维持着三个巨大的树阵,踩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水,像一堵移动的城墙,以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均速,死死咬在建双遗军的身后。
但凡有建奴骑兵落后,立刻就会遭到火枪的掃射;但凡建奴企图停下来重整阵型,后方的野战炮立刻就会将实心弹和霰弹砸进他们的人堆里。
这种不紧不慢,却如附骨疽般的驱赶式追击,让建奴的撤退演变成了一场漫长而绝望的死亡行军。
州城外,一路向北。
绵延数十里的雪原上,丢弃的盔甲、死去的战马、以及被冻僵的建奴尸体,铺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退路。
大安口、龙井关、洪山口。
这三座被建奴轻易踏破的边关隘口,此刻迎来了它们仓皇逃窜的征服者。
黄台吉没有在关隘停留。
他知道,大明的这支新军既然能野战破敌,这几座残破的关隘根本挡不住火炮的轰击。
五万大军,进关时气焰嚣张,出关时犹如丧家之犬。
当天雄军的深蓝色战旗,重新插在龙井关那残破的城楼上时。
北风卷着大雪,掩盖了关外的马蹄印。
“提督!建奴大队人马已经退出关外三十里!”探马飞奔回报。
“弟兄们战意正酣,是否出关追击,直捣其老营?!”副将眼中满是渴望建功立业的火光。
卢象升站在龙井关的女墙后,看着关外苍茫的雪原。
“停止追击。”
他吐出四个字,斩钉截铁。
“就地驻扎,收复三关。封锁隘口。”
副将愕然:“大人,这是千载难逢的全歼良机啊!”
“全歼?”
卢象升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出关三十里,便是建奴熟悉的大漠雪原。天雄军是步兵,携带的辎重火药只够野战三日。深入敌境,后勤补给线一旦被建奴的游骑切断,这大雪天里,不用建奴打,弟兄们自己就会冻死、饿死在关外!”
“皇上临行前亲口告诉本将:御敌于国门之外,绝不可贪功冒进!”
卢象升深知,大明朝现在的家底,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
天雄军是皇上的心头肉,是维系内部改革底气的柱石,绝不能用来去跟蛮子在冰天雪地里拼消耗。
“传令后队,让蓟州总兵满桂带人打扫战场,查点伤亡!”
蓟州城外。
风雪初歇。
蓟州总兵满桂带着三千名本地卫所兵,走入了这片刚刚经历过大战的旷野。
空气中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直欲作呕。
满桂骑在马上,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这位从底层一路砍杀上来,见惯了死人堆的蒙古族悍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马细的手竞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尸体。
漫山遍野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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