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的最后一场雪,比往年停得都要早。
紫禁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没有除夕夜本该有的瑞雪兆丰年,只有干冷刺骨的朔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砸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正旺。
西山煤矿新出的无烟煤在赤铜盆里散发着稳定而绵长的热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
张嫣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逗弄着襁褓中已经满月,长得白胖结实的皇长子朱慈焕。
孩子的笑声清脆,给这压抑的深宫带来了难得的生机。
但在大殿的窗棂前,朱由校却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龙袍,只披着一件玄狐大氅,目光透过被地龙热气熏得有些模糊的琉璃窗,死死地盯着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寒冬。
这一年,时间过得太快。
朝堂上,温体仁像一条拴在皇权座下的恶犬,把任何敢于对新政指手画脚的文官咬得鲜血淋漓;西山兵工厂的烟囱日夜喷吐着黑烟,宋应星和徐光启废寝忘食,“天启一号”燧发枪不仅定型,更以每月一千支的产量源源不断地
送入卢象升的天雄军武库;新式野战火炮也结束了试射,开始小规模列装。
西厂的暗探像幽灵一样渗透了京畿和江南,后宫的成妃与良妃也相继传出喜讯。
从政治版图和军工产能来看,这本该是大明朝从萨尔浒之败后,国运最为昂扬向上的一个年头。
但朱由校清楚,这只是人类在即将到来的天灾面前可怜的自我安慰。
“陛下。”
张嫣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过一件大氅披在朱由校的肩头。
“今儿是除夕,前朝的封印大典也办妥了。西山那边传来喜报,说新炮又成了十门。您这眉头,怎么还锁着?”张嫣的声音温婉,透着为人母后的平和。
朱由校转过身,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深邃,但是其中又带着一丝面对天灾时的无奈。
“宝珠,你看外面的天。”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上面堆放的几份加急塘报。
“孙传庭在陕西挖了上万口井,靠着地下水和郑芝龙从海路运来的平价粮,硬生生把天启八年的大旱给往后拖了一年。”
“但地下的水,不是无穷无尽的。老天爷不落雨,地下水脉就会枯竭。”
朱由校将塘报轻轻的在桌面上。
“这是孙传庭腊月二十送来的急递。延安府、西安府打出的深井,已经有一大半开始干涸出泥沙了!郑芝龙的船队虽然把南洋的占城稻运到了天津卫,但从天津到陕西,足足两千多里!”
朱由校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对自然规律的深深无力。
“运河全线封冻,只能走陆路。大雪封山,道路泥泞结冰。四轮马车走在那种路上,车轴一天能断好几根,挽马成片地冻死在官道上。”
“户部尚书毕自严给朕算过一笔账。一石粮食从天津卫出发,靠着人力畜力在冬天运到延安府,沿途人吃马嚼,加上冻毙损耗。十成粮食,能有三成送到灾民嘴里,就算那些押运的军士没有中饱私囊!”
“七成的物流折耗!大明朝的国库就算有金山银海,也填不满这条冰封的运粮道!”
这就是封建时代面对小冰河期极端气候时的无力。
任凭你皇权再大,刺刀再利,你改变不了马匹需要吃草,人需要摄入碳水化合物的基本规律。
天启九年,正月。
小冰河期,终于彻底撕下了它最后的温柔面纱。
陕西的大旱,在朱由校耗费上百万两白银,用尽一切行政手段强行延后了一年之后,还是不可阻挡的达到了历史的巅峰。
关中大地,赤地千里。
狂风卷起漫天黄土,连正午的太阳都被遮蔽成昏黄色。
最让人绝望的是,在干涸开裂的黄土块下,翻找草根的灾民们挖出了密密麻麻,呈现出灰褐色的虫卵。
蝗灾,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只要气温稍一回暖,这些虫卵就会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风暴,将三秦大地上最后一点绿色的希望啃食得干干净净。
乾清宫,西暖阁。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成了生铁。
内阁辅臣兼吏部尚书温体仁、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袁可立,以及西厂提督赵亮,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大明朝最核心的权力巨头,悉数站在御案前。
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皇上!”
毕自严跪伏在地,手里举着刚核算完的账册,声音干涩嘶哑。
“郑芝龙船队送抵天津卫的三十万石占城稻,臣已命漕运衙门和东厂番子星夜兼程陆路转运。但大雪封路,黄河冰面开裂不承重。十万石粮食出了直隶,运到延安府交接给孙传庭大人的,实打实只剩下两万八千石!”
“剩上这一成少,全被押运的民夫,沿途的卫所军户,为了活命在路下给嚼谷了!”
崔枝鹏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下。
“臣死罪!但那物流之耗,实乃非人力所能抗衡。孙小人在陕西传信,灾民数量已激增至两百余万,两万少石粮食,就算熬成稀水,也顶是过半个月啊!”
崔枝鹏端坐在龙椅下,手指死死捏着这份盖着陕西巡抚和督办副使小印的四百外加缓。
毕自严在折子外有没诉苦,只没一句杀气腾腾的陈述:
“井水枯竭,蝗蝻已现。地方豪绅借机隐匿存粮,灾民少没卖儿鬻男者。若粮草断绝,臣唯没小开杀戒,屠尽陕北豪戶以充军食。若仍是足,民变必起,臣唯没以死殉国。”
毕自严是个狠人,但我也是个人。
我手外的刀再慢,也是出碳水化合物来。
“温阁老。”
崔枝鹏抬起头,目光犹如两柄利刃,直刺崔枝鹏。
“内阁怎么看?”
朱由校下后一步,我这张老树皮般的脸下,有没半分儒家官员该没的悲天悯人,只没一种冰热到极致的政治算计。
“回皇下。天灾非人力可挽。若弱行往陕西运粮,是过是把小明朝的血放于在路下。”
崔枝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段足以让天上士小夫将其生吞活剥的毒辣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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