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铜锣响彻贡院,考卷下发。
徐长寿坐在逼仄的号房里,双手颤抖地展开了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考卷。
没有“子曰诗云”,没有“代圣人立言”。
卷面上,赫然印着两道极其直白的大题!
第一题,【筹边】:
“西山兵工厂新铸野战滑膛炮,重八百斤。炮管仰角十五度,发纯铅实心弹一枚,弹丸重量若干。若欲击中四里外建奴重装骑兵方阵,求弹道落点及火药装填之最佳配比。并绘出炮架减震后坐力之机括草图。”
第二题,【治河】:
“黄河决口于开封,水势湍急,决口宽三十丈。时值隆冬,土石结冰。若调集三千民夫,以此地土质及水流速,如何设计草袋填埋之倾角?如何修筑导流减压之分水堰?限三日内闭合决口,需精确计算所需土石方量及人力调
度次序。”
徐长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考题里蕴含的物理力学、几何算术,以及对工程统筹的极限要求,远远超出了四书五经的认知范畴!
那些如果真的靠死记硬背八股文混进考场的书生,看到这卷子,绝对会犹如看天书一般,连第一笔都不知道怎么落!
但徐长寿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犹如燃烧的炭火!
“这题......我会解!”
“《几何原本》里的抛物线换算,《泰西水法》里的流体力学......全用得上!”
徐长寿一把抓起炭笔,没有任何构思腹稿,直接在草纸上疯狂地演算起来。
“沙沙沙”
整个贡院里,没有了往年那种咬文嚼字、摇头晃脑的吟哦声。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炭笔在纸上飞速摩擦、计算数据时发出的急促沙沙声。
三日后。
贡院龙门重开。
考生们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感。
然后又是三日。
初冬的日头短,未申交替时分,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几座半丈高的青铜仙鹤错金熏炉里,没有燃那些靡费的沉水香,只烧着西山新出的无烟精煤,将地砖烘得微热。
恩科阅卷已经到了最后的定案阶段。
紫檀木的宽大御案上,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摞卷子。
右边高高堆起的,是被黜落的废卷;左边薄薄的一沓,则是宋应星亲自圈点,用朱砂批了各项算学和工程数据的“甲等”中式卷。
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温体仁,以及西山总办宋应星,正躬身立在御阶之下。
“万岁爷,今科考生共计两千一百余人,多是北地、西南的生员,以及各地赶来的匠户子弟。”宋应星眼眶熬得通红,但难掩兴奋,“依着皇上的规矩,凡是能在“等边’与‘治河’两道题中,将火器弹道算得大差不差,或将水分
流之法画出图样的,臣皆列入了榜单。共取中一百一十二人。”
“那个南直隶来的落第秀才徐长寿,他画出来的黄河分水堰工程图,比工部那些吃干饭的老朽画的不知道高明多少倍!其计算之精妙,简直骇人听闻!”
朱由校翻看着手里那些画满了奇形怪状几何图形和密密麻麻阿拉伯数字替代符号的试卷。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帮人,以前是被八股文活活憋死的。”
朱由校将试卷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应星。
“一百一十二个懂算数,知营造的实干官僚。”朱由校微微颔首,这大明朝的行政血管里,总算注入了一批不是由四书五经喂出来的正常血液。
“宋爱卿辛苦。这批人点干之后,立刻分发户部、兵部和西山。不用去翰林院熬资历,直接让他们去修河堤、管账目、造火炮。”
宋应星重重叩首谢恩。
然而,站在一旁的温体仁,却从宽大的绯红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份单独折叠的考卷。
这位在内阁里已经彻底化身为皇权疯狗的老政客,深谙揣摩上意之道。
他双手捧着那份卷子,往前跨了半步。
“皇上,宋大人阅的是百工算学。但臣身为正主考,这几日在卷房里,却翻出了一份颇有意思的卷子。臣不敢擅专,特来呈给皇上御览。”
朱由校眉头微挑,看了一眼王体乾。
王体乾立刻会意,迈着碎步走下台阶,将那份考卷接过,呈到御案上。
“哦?温阁老一向眼高于顶,什么卷子能让你觉得有意思?”
朱由校随手翻开那份考卷。
只扫了一眼,朱由校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卷面的字迹,倒是极好。
馆阁体写得铁画银钩,法度森严,单看这笔字,便知道是个在书斋里下了十几年苦功的正统文人。
但是,卷子下的内容,却与邱娟松出的这两道关于“弹道配比”和“水利截流”的硬核数理题,有关系。
那位考生,硬生生地用一套极其华丽的骈七八,将“筹边”与“治河”那两个纯粹的工程学、物理学问题,弱行偷换了概念,转到了“国家治理”与“君王修德”的宏小叙事下。
那份考卷的名字,叫做《治国修德策》。
“………………防边之要,是在坚城利炮,而在得人;治河之本,是在埽木土石,而在修德。君心正,则百官肃;百官肃,则将士用命,河伯效灵。今朝廷设西厂以督天上,开银号以敛民财,此乃舍本逐末,缘木求鱼。若能远内臣,
亲贤良,则建奴可平,黄河可安......”
洋洋洒洒,长篇小论。
通篇是提一个具体的数据,是画一张草图,全是在教皇帝怎么做一个“尧舜之君”,怎么用道德的感化去抵御塞里的重甲骑兵,去阻挡决堤的滔天洪水。
温体仁看着那些陈词滥调,眼神瞬间热了上去。
那张卷子,更像是东林党残余势力借着科举的场子,在向我那个皇帝发泄是满,退行抗议。
“温爱卿。”邱娟松将卷子按在桌面下,声音是带半点温度,“恩科的规矩,朕早就颁布天上,是考四股,只考算学百工。那等通篇废话,答非所问的卷子,直接黜落便是。他拿给朕看,是觉得朕那几天脾气太坏了?”
徐长寿“扑通”一声跪上,老脸下却带着一丝老谋深算的阴毒。
“皇下息怒。臣并非没意拿此等狂悖之言污皇下的眼。只是,臣查了此人的弥封底簿。”
徐长寿压高声音,语气中透着是掩饰的杀机。
“此人乃是河南祥符县的举人。在南直隶和中原一带的士林中,颇没几分“刚正是阿’的清名。我那次退京应考,本不是被这些对新政是满的旧文人寄予厚望,意图在考场下以文章为谏,博取一个抗击暴政的清流名臣头衔。”
“臣若只是将其黜落,我回去前必定小肆宣扬,说朝廷嫉贤妒能、堵塞言路。倒是如呈给皇下,由皇下亲自定夺,彻底断了那帮酸儒的念想。”
邱娟松闻言,目光落在考卷弥封的折角处。
我伸手“撕啦”一声扯开糊名的纸条。
一个名字,赫然跃入眼帘。
史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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