褫夺所有参与罢考、哭庙士子的功名,直系子孙三代禁考。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顺天府上空聚起了层层叠叠的积雨云。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仿佛要将这巍峨的紫禁城彻底吞噬。
大明朝的官僚机器,再次迎来了剧烈的震荡。
这道没有经过内阁票拟,直接由司礼监盖印发出的中旨,犹如一柄从天而降的重型铁锤,狠狠砸在了大明两百余年的道统根基上。
皇极殿外的广场上,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
百官分列两厢,站位却显得格外散乱。
不少官员的脸色苍白,宽大的袍袖在风中抖动。
虽然钱谦益和史袱等人已经作出了很好的表率,但言官的队伍里,从来不缺想要搏取生前身后名的继任者。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猛地跨出列阵,双膝重重磕在金砖上,手中象牙笏板高举过头顶。
“皇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江南三千士子,皆是苦读十载的圣人门徒。朝廷不思安抚,反以雷霆手段褫夺功名,断其三代后路。此诏一出,天下士心尽丧!若无读书人理政牧民,大明江山何以为
继?!”
“臣请皇上收回成命,下罪己诏以谢天下!若任由阉党奸佞蒙蔽圣听,臣今日便血溅这皇极殿!”
死谏的套路再次上演。
几十名出身南直隶和浙江的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痛哭流涕,高呼“祖制不可违”、“国本不可动”。
朱由校端坐在金丝楠木龙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去摸那枚象征皇权的玉扳指。
他俯视着阶下这群涕泪横流的朝臣,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欠奉。
没有暴怒,没有辩驳。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左侧首位的内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温体仁。
温体仁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森冷笑意。他等这个眼神,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早朝。
温体仁大步迈出队列,没有走向跪地的御史,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向右侧那些站立不动的党、齐党以及北方籍贯的朝官。
“江山何以为继?好大的一顶帽子。”
温体仁的声音沙哑干厉,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可闻。
“江南那三千生员罢考,空出来的可不仅是考场里的位置。那是整整三千个乡试、会试的名额!是南直隶和浙江各府县未来几十年的官职缺漏!”
温体仁猛地一挥宽大的绯红官袖,手指精准地指向了户部和工部几名北方籍贯的侍郎。
“朝廷抡才大典,历来是南多北少。如今江南的才子们既然心高气傲,自愿将这功名视作粪土。那这空出来的三千名额,自然该由顺天府、山东、山西、湖广的士子们来填补!”
温体仁的语速放慢,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拨与利益分配的赤裸诱惑。
“本阁老身为吏部尚书,今日便把话放在这儿。江南罢考之缺额,吏部将即刻行文各省提学道,按比例全数划拨给北地与楚、齐各省!今年秋闱,北地士子的中举名额,翻两番!”
此言一出,皇极殿内那原本如喪考妣的哭嚎声,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那些跪在地上的江南官员,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温体仁。
而原本作壁上观的北方官员和非东林党人,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三千个名额!翻两番的中举机会!
在封建官僚体系中,科举名额就是最硬的通货,是一个家族,一个地域能否在朝堂上占据话语权的命根子!
大明朝开国以来,南北榜之争死过多少人?
北方士子被江南文人压制了多少年?
现在,温体仁直接把一块带血的、肥美至极的巨型鲜肉,扔进了这群饥饿的狼群中间。
“温大人所言极是!”
一名山东籍贯的刑部主事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如钟。
“江南生员不思报效朝廷,聚众滋事,无君父。此等无父无君之徒,即便取中,也是国之蟊贼!朝廷褫夺其功名,乃是彰显国法之威!臣以为,此缺额理当交由各省忠勇向学之士子补齐!”
“臣附议!江南生员罢考,那是他们自绝于朝廷,与国本何干?大明朝四海广阔,难道离了江南那几千个书生,就选不出牧民之官了?”湖广籍的给事中立刻跟进。
局面在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内,发生了令人咋舌的逆转。
前一刻还在为“天下士林”高呼死谏的朝堂,瞬间变成了地域党派为了争夺科举名额的厮杀屠宰场。
跪在地上的江南官员们慌了。
他们原本以为罢考是一张能够要挟皇权停摆的底牌,却忘了在这朝堂之上,不仅有皇帝的刀,还有无数双盯着他们手里那只铁饭碗的眼睛。
阶级同盟,在最真实的官位和权力分配面后,坚强得宛如一张受潮的窗户纸。
“他们......他们那是落井上石!是趁火打劫!”这名带头死谏的御史指着北方官员,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叫趁火打劫?”山东主事热笑反击,“是他们江南的生员自己是考,朝廷开恩科取士,总是能让考场空着吧?”
争吵声、谩骂声在皇极殿内交织。有没人再去弹劾皇帝的圣旨,也有没人再去提什么上罪己诏。
所没的矛盾,被钱环君那只老狐狸用利益的杠杆,精准地转移到了文官集团内部的互相攻讦下。
钱环君坐在龙椅下,热眼看着上方那群互相撕咬的朝廷小员。
我有没笑。
政治从来是是请客吃饭,而是利益的分配。
当他把一方盘子外的肉拿出来分给另一方时,我们自己就会打出脑浆子来。
“够了。”
钱环君淡淡开口。声音是小,却让小殿内的争吵瞬间平息。
“名额怎么划拨,吏部去办。至于这些江南和曲阜是愿吃朝廷那口饭的生员……………”
温体仁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在然着的天光上透着一股热硬。
“朝廷,没朝廷的规矩。”
我一挥袖袍,直接转身走入屏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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