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马车上,车轮碾过木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车厢里的乘客渐渐少了,暮色透过油布顶棚的缝隙洒进来,将座椅镀上一层昏黄。
李守正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文稿,整理着今天的采访记录,时不时的他还会补充一部分。
卢象升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叠文稿上,忍不住好奇道:“怀仁兄,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李守正抬起头,笑着将文稿递过去:“自无不可。”
卢象升接过翻开来。第一页记录的是与一位老农的对话,问的是矿工小镇建起来后,四周村庄的变化。
老农说,以前种出来的菜要挑到京城去卖,来回大半天,还卖不上价;现在矿工多了,直接在镇子上就能卖掉,价格虽然比不上京城,但离家近,赚的钱更多。
卢象升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位矿工的采访。那矿工姓王,是个小组长,每月工钱二两银钱,还分了房子。
卢象升看到这里有点惊讶,每月二两银子哪怕在京城都属于比较高的收入。
他想起自己家乡也有几处矿山,那些矿工黑头土脸,衣不蔽体,与乞丐无异,矿主稍有不顺心就打骂,矿工们敢怒不敢言。两相对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叹了口气感慨道:“要是天下的矿主都和信王一样,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矿工造反的事了。”
李守正听到这话,神色变得严肃道:“想来建斗兄应该知道西山煤矿大案吧?”
卢象升点头,声音低沉:“抓我大明百姓为奴,害死上千人。此案令人发指。那些矿主,可谓灭绝人性。”
李守正盯着他的眼睛道:“难道建斗认为,天下独独西山煤矿是这样?”
卢象升愕然,随即无奈地苦笑。他当然知道,大明天下绝不止一处西山煤矿。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哪一处矿山不是如此?
矿主们残酷压榨矿工,官府收不到税,矿工活不下去就造反,朝廷又要花钱镇压。这个脓包,谁都知道,可谁也不敢挑破。
李守正将文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下午在矿上思考的成果。
“信王承包了西山煤矿,开采煤矿赚了钱,朝廷得了税银,矿工得了一个月一两五钱的高工钱。因为矿工日常的吃喝用度,带动了四周乡村,让村民的收入也增加了。百姓得利,矿工得利,朝廷得利——这才是利国利民的好
事。”
他顿了顿,鄙夷道:“可其他矿主呢?残酷压榨矿工,甚至逼迫他们为奴隶。除了他们自己赚得盆满钵满,朝廷得不到一文税赋。因为他们压榨太狠,导致矿工造反,朝廷还要承担镇压的军费。他们所作所为,除了自己得
利,天下受损,朝廷受损,百姓受损。这些矿主,才是国之大害。
卢象升听得入神,连连点头:“怀仁兄所言甚是。”
李守正目光炯炯,说出自己的结论:“我以为,朝廷应该学习西山模式。把一地的矿坑集中起来,朝廷监督矿主,不让他们残酷压迫矿工。如此,矿工得利,朝廷也可以得税银,解决亏空问题。”
“好!”卢象升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车厢里的几个乘客都回头看他。他浑然不觉,激动地说,“李兄高见!此策若能推行,天下矿工皆有活路,朝廷也能多一笔进项,实乃两全其美!”
他想了想,郑重地说:“我想把李兄的见解写成奏章,上报朝廷。不知道李兄......”
李守正笑着拱手:“当然可以。某最多在民间发起呼吁,哪比得上建斗兄能直报朝廷?若能推动新政,也是某之幸事。”
两人越说越投机,卢象升详细询问了西山模式的种种细节——如何承包、如何定价,如何监管,如何分配税赋。李守正一一作答,两人一直讨论到马车驶进京城,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回到工匠坊的住处,卢象升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径直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疾书。
他先写了西山煤矿的现状,又写了矿工们的悲惨遭遇,再引出李守正的“西山模式”,最后恳请朝廷推广此法,既可解矿工之苦,又能增朝廷之税,还能消弭矿工造反的隐患。洋洋洒洒上千余字,写得酣畅淋漓。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地呼了口气,正要通篇润色,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建斗!建斗!开门!”
卢象升起身开门,王泽和张四知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官袍,显然刚从衙门回来。王泽手里提着一壶酒,张四知拎着两个油纸包,里面是下酒菜。
“走,出去小酌两杯。”王泽晃了晃酒壶,笑嘻嘻地说。
卢象升摇头:“今日有事,就不去了。”
“什么事比喝酒还重要?”王泽探头往里一看,书案上摊着墨迹未干的奏本,便径直走了进去,“你在写什么?”
卢象升拦不住,只好由他。王泽拿起奏本,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张四知凑过来,也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难看,到后面甚至汗流浹背。
王泽看完,二话不说,一把将奏本撕成碎片,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叔润!你干什么!”卢象升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成果成为了一堆废纸。
“我在救你!”王泽的声音比他更大,气得脸都红了:“建斗,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矿税!神宗朝因为矿税闹得天下汹汹,这个话题已经成为朝廷的禁忌了!
去年锦衣卫百户陈有继上书开矿税,被关进了诏狱;大太监梁运只支持,差点被贬,还好有信王相救才保住性命。
你不过是一个户部主事,从六品官,也要撞到朝廷的刀口上去吗?”
张四知也上前劝道:“叔润说得没错。矿税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讨论的。就算真要收矿税,至少也得等到你当上大学士,或者做到六部尚书。现在人微言轻,不但毫无用处,还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卢象升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抬起头目光坚定道:“今时不同往日。朝廷已经在变法了,为什么矿税就不能变?
加辽饷,影响的是天下的百姓;加矿税,最多影响几家矿主。几家哭,总好过天下哭。”
王泽额头青筋都暴了,急得直跺脚道:“你怎么就这么犟!你要气死我不成,你说的那几家哭,不是地方豪强,就是藩王勋贵,你何德何能让他们哭。
这奏疏要是被豪强勋贵知道,他们不但能让你哭,还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自古变法都得有天子支持,可此事,连天子都不支持你,怎么和他们斗?”
卢象升反倒笑了,走过去拍了拍王泽的肩膀道:“叔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想过没有一一新的矿法,最大的好处除了朝廷增加税收,还能极大减少矿工的苦难。
矿工不造反了,朝廷也不用花钱镇压了,对天下而言,这不就是最大的好处,难道现在朝廷不管,地方上就没有矿工造反的事情,与其放任,不如减少矿工的数量,朝廷严加管理。”
张四知还是担心:“天子未必支持,万一有人抓住不放,说你祸国殃民,到时候你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卢象升坦然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哪怕真被罢官,我也算是为国为民做了一件好事。不辜负平生所学。”
王泽看着他,半晌无言。他知道这个犟脾气的同窗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拼在桌上。
“算了!”王泽的声音里带着无奈道:“既然你要上这道奏本,那就把它写好。我帮你润色,减少些锋芒,别上来就把人得罪光了。”
张四知也搬了把椅子坐下:“我也帮忙。三个人一起,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卢象升看着两位同窗,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多谢。”
三人重新铺纸、研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窗外的夜色渐深,工匠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书案上的奏本,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带着三个年轻官员的热血和执着。
八月十七日,清晨。
工匠坊的出租屋里,烛泪堆了厚厚一层,灯芯已经剪过三次。卢象升、王泽、张四知三人围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奏本改了又改,善了又誉,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稿。
三人的眼圈都黑了一圈,王泽不停地揉眼睛,张四知打着哈欠,只有卢象升依然精神抖擞,目光炯炯。
“希望递上去,反应不会太大。”王泽还是没把握,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卢象升笑了笑,将最后定稿的奏本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三人简单洗漱,在街边吃了早饭,各自前往衙门。
内城,户部。
户部金科郎中马之俊坐在公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首善报》观看,这是他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现在朝廷当中首善党势大,又有天子支持,不看《首善报》报上写的文章,到时候犯了忌讳都不知道。
马俊今年四十四岁,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官场上没什么出色政绩,熬了十多年才凭资历升到金科郎中。
他是个典型的大明官僚,做事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朝廷交代的任务,能办的就办,办不了的就想办法推,总之不能背黑锅。
卢象升走进来,拱手行礼:“马郎中,西山煤矿的差事办妥了。赵掌柜愿意先交前八个月的税金,共计六千六百余两,剩余四个月年底结清。”
马之俊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道:“好,好,办得不错。六千六百两,虽不算多,也能解不少燃眉之急。我会把你的功劳上报的。”
他想了想,又夸了几句:“建斗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去西山煤矿收税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朝廷上下谁不知道信王跋扈?
惹到他就直接打上门,一点礼仪都不讲,完全没有天家子弟的风范,更关键的是他喜怒难定,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地方得罪他。
马之俊自己不敢去,特意派了资历最浅的卢象升,没想到还真办成了。他心里暗暗庆幸,嘴上不要钱的好话一筐一地往外倒。
卢象升等他说完,从袖中取出那份改了一夜的奏本,双手递上:“这是下官考察西山煤矿后的一些见解,还请郎中指点。
马俊乐呵呵地接过来,正想以老前辈的姿态指点指点这个新科进士,目光落在封面上的标题——《请行新矿税疏》 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随后翻阅了一遍。”整个人更是如同五雷轰顶,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建斗,你......你这是要害我啊!”马之俊手都在发抖。
天子和朝廷对矿税的态度摆在那里,这本递上去,不是找死吗?
卢象升神色坦然,不卑不亢:“郎中,下官的奏疏核心观点是推行新矿税法,能大量减少矿工暴动,至少減少六成,极大地消弭地方祸乱。同时朝廷也能收到税银,一举多得。请郎中细看。”
马之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惧,重新打开奏本仔细阅读。这一次他看得认真,越看神色越复杂。
奏本以西山煤矿为例,详细介绍了煤矿的设施、开采经验、盈利状况、税收分配、矿工待遇。重点指出:以前西山煤矿需要上万矿工,如今只要三千余人,而这三千余人的收入足以养活妻儿老小,一年多以来无一起暴动事
件。
反观大明其他矿场,朝廷得不到税银,矿主赚得盆满钵满,矿工被极限压榨,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更无亲人牵绊。只能铤而走险造反,影响地方安定、朝廷稳定。
奏本最后呼吁:推广新矿税法,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马之俊看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不行不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建斗,我明白你年轻气盛,想在朝廷推行新法之际建功立业。可你还年轻,本官二十多岁的时候连进士都没考上,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在朝堂建功立业,不要这么心急出头,欲速则不达啊。”
他语重心长:“这奏本虽然朝廷得利,百姓得利,但这里最大的问题是得罪了地方豪强,那些矿主背后哪个没有靠山?你把他们的财路断了,他们能饶了你?
建斗,听我一句劝,在大明为官,讲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卢象升目光坚定,语气恳切:“郎中,如今朝廷正在推行新法,盐税改了,考成法也推了,为什么矿税就不能改?
信王一个西山煤矿,一年赚十几万两,朝廷却亏空如此严重。郎中您读了几十年圣贤书,难道就不想有一番作为?”
马之俊看着卢象升的神情,内心绝望了,他知道,哪怕自己拒绝了,卢象升还是会把奏本递上去的。
果然这种年纪轻轻就考上进士的,最不能带呀!这些人没经过官场的熏陶,没见过现实的毒打,一个个仍圣智如初,莽撞激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和光同尘、什么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只能把你的奏本上报上去,后果你自己承担。到时候不要怪我没劝你。”马之俊无奈地摇了摇头。
卢象升郑重行礼:“多谢郎中。一切后果,下官一力承担。”
马之俊将奏本转呈给户部左侍郎陈大道。
陈大道看完,眉头紧锁,没有批驳,也没有搁置,而是直接送到了户部尚书汪应蛟的案头。
汪应蛟这些日子正为朝廷的亏空忙得焦头烂额。他接过奏本,本想丢到一旁,可看了几行,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奏本里那些关于矿工待遇、税收潜力的论述,让他越看越心惊。他放下奏本,起身去了内阁。
文渊殿。
邹元标接过应蛟递来的奏本,翻开细读。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读完后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
“西山煤矿,真如这奏疏所言?”邹元标抬起头询问道。
汪应蛟点头:“阁老,八九不离十。您想想,以前西山矿工暴动多频繁?可这一年多,西山那边可曾传出过什么乱子?
信王在西山煤矿赚了多少钱,只看那些勋贵馋得流口水的样子就知道了。一年少说十几万两,不然他哪拿得出一万两给内帑、一万两给朝廷?”
邹元标没有立刻表态,让手下找来了与矿税有关的各类文档、邸报,甚至连《大明青年报》近几期的报纸都翻了出来。
《大明青年报》头版头条曾大篇幅报道西山煤矿————从西山大案到信王接手,从矿工小镇到木轨通车,从京城煤价下降三成到百姓,朝廷、矿工三方得利,最后呼吁朝廷不能继续放任矿场,必须主动监管,不能让矿主以奴役
的方式压榨矿工。
邹元标看完,将报纸放在桌上,内阁其他成员也看到了这份奏疏,然后再看到这些内容,他们就意识到了。邹元标是真想征矿税。
叶向高第一个开口劝说道:“当年神宗皇帝征矿税,弄得天下汹汹,辽东之乱也因此而起。先帝和天子都明确罢免了矿税。当年尔瞻你也曾反对矿税,支持李三才等人。如今.....……”
韩爌道:“某也反对征矿税,现在朝廷南北都在打仗,实在是扛不起动乱了。”
何宗彦,沈道:“我等也不赞成。”
邹元标抬手打断了道:“当年的我,不是今日的我。而且当年某反对矿税,是反对天子派镇守太监去征矿税。那些太监不是去征税,是去搜刮,弄得地方鸡犬不宁,天下大乱。可现在朝廷正式派官员去征收,情况却不同,朝
廷征税,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指着西山的位置:“西山煤矿,一个矿,一年能赚十几万两。天下的煤矿何止千万座?这笔银子,朝廷一分都收不到,合理吗?
就算朝廷收不到税,那些矿主把矿场治好了吗?没有。他们残酷压榨矿工,把活人当奴隶。哪座矿山没有血泪?哪座矿山经得起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声音越来越大:“现在倒好,矿税成了碰都不能碰的东西。可那些矿主压榨矿工造反,朝廷却要派兵去镇压!他们赚钱,矿工送命,朝廷花军饷,这些地方豪强独占矿场利益,责任却要朝廷来背,天下
岂有此等之事!”
殿内鸦雀无声。
邹元标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卢象升说得好——朝廷要把矿场管起来,不能继续放任自流。其他人不敢干,老夫来干。
我等既然推行新法,就没有什么法规是不能变的。如果矿税能再增加三五百万,我等的新法就算是彻底成功了。”
孙承宗站起来,拱手道:“阁老,我等都知道矿场之乱,也知道霸占矿山的皆是地方豪强。想要从他们手中征税,何其难也。”
他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我们光做不说。信王在天津卫大搞建设,为了开发东宁岛囤积物资,天津卫如今极其繁荣。干脆把天津卫的矿山和信王一起承包,不像以前只收一点税,朝廷要占一半利润。我们可以派卢象升
去学习如何管理矿场,逐步推行。这样朝廷能收到税银,又不至于弄得天下动荡。”
其他阁老纷纷点头:“这法子好!信王虽然跋扈,但极其守信,和他做生意不会亏。”
邹元标想了想道:“那就这样办。拿天津卫的煤矿做试点,先试一年,总结经验,再逐步推行到各省。”
汪应蛟当即拟票,孙承宗补充细则,叶向高虽不赞同,但也没有再反对。韩爌、何宗彦、沈等人见大势已去,纷纷在拟票上署名。
一封关于天津卫矿税试点的公文,即将发往司礼监。
天启二年八月十九日,紫禁城,大朝会。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杀。秋日的晨光透过殿门洒进来,照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这是中秋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谁都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考成法即将颁布,若此法在朝廷通过,其影响范围将越来越大、越来越广。
邹元标站在御阶之下,手持笏板,声如洪钟。他将考成法的细则一条条宣读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而后话音一转道:“今年夏税收缴最差的五十名县令,朝廷予以严厉警告。若秋收后仍不能足额完税,直接罢黜,永不叙用!排名前一百的,同样警告,限期整改!”
殿内一阵骚动。不少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邹元标话锋一转,声音略缓:“当然,朝廷也不是只罚不赏。今年完税最好的五十名县令,臣提议,将他们升迁至京城,填补此次京察后六部及各衙门的空缺。能臣干吏,就该得到重用。前100名的县令予以嘉奖,若秋收之
后完税依旧优秀,便升迁至京城为官。”
这一句话,让殿内安静了下来。有人心动,有人诧异,更多的人在盘算自己门生故旧能否入京。
高攀龙从队列中站出来,笏板一横,压抑怒火道:“邹阁老,地方上难以征收税收,是因为地方遭遇了天灾!今年直隶旱灾,又下了冰雹;山东地震,百姓流离失所。你逼着这些地方十成完税,是想让地方官员逼百姓造反
吗?邹元标,你想官逼民反不成!”
他的声音如钟,在殿中炸开,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邹元标面色不变,语气淡然:“高少卿,老夫当然知道不能一概而论。直隶、山东各县夏收不足,内阁并没有将他们列入最差名单,反而减免了当地税负,责令官员妥善安置灾民。这一点,奏疏里写得清清楚楚,高大人难道
没有细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是——南直隶、江淮、福建、湖广、两广,这些地方今年有什么灾害?
他们凭什么也少缴了那么多?一个官员,连朝廷交代的税额都完不成,他凭什么为陛下效力?朝廷责罚这些不称职的官员,有什么问题?”
高攀龙脸色铁青,怒道:“以税收为考核官员的唯一标准,你这就是逼着地方官去搜刮民财!这不是官逼民反是什么?邹元标,你读过圣贤书,难道不懂‘民为贵”的道理?”
邹元标面向御座,声音铿锵有力道:“没有足够的税收,朝廷还要不要运转?辽东的战事还要不要打?西南的叛乱还要不要平定?这些哪一样不要银子?朝廷没有税银,难道又要请陛下开内帑?”
这句话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了。
御座上,天启帝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可“开内帑”三个字一入耳,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凌厉地扫过群臣。
“邹爱卿所言有理。”天启帝的声音洪亮道:“朝廷不是要地方官去搜刮百姓,但该收的税都收不好,还做什么官?朝廷俸禄养着他们,就是让他们白吃饭的?这样的无能之辈,就该罢免。”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邹爱卿的新考成法,朕以为可行。退朝!”
“陛下圣明!”邹元标率先跪下。
“陛下圣明!”其他首善党员纷纷行礼。
只有东林党员站在大殿内,一时间不知所措,纷纷看向高攀龙。
高攀龙知道有天子拉偏架,这考成法必然会推行,他再争论也没用,那句“请天子开内帑”的杀伤力太大了。
天启帝站起身,看也不看高攀龙一眼,转身走了。
王体乾高喊“退朝”,声音在殿中回荡。
文武百官纷纷跪下,山呼万岁。高攀龙站在原地,脸色青白,手中的笏板微微发抖。
朝会散了,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殿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不少人却是战战兢兢。
京察不够,还要推考成法,这不相当于给首善党一把利剑,年年都对他们东林党京察,那些地方上的官员再支持他们,但面对自己官帽子都不保的情况,也不可能继续站在他们这边。
面对考成法,他们该怎么抵挡,这是所有东林党员都要思考的问题。
殿外,邹元标被几个首善党的官员围着,正在低声交谈。
高攀龙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停下来。
两人擦肩而过,像两股永远不会交汇的风。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思路客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