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的一声“破门”,所有人的士气都高涨起来,液压扩张器顶住检修门的锁扣,伴随着恐怖的声响,锈死的门框一点点变形。
正门方向,突击组继续用扩音器喊话,同时用盾牌制造推进的声响。
仓库里的人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正门,没有发现西侧检修门已经被撬开。
这时,西侧这边的门,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出现了,赵铁军没有第一个进去。
他是现场指挥员,必须掌握整个行动,而不是为了逞英雄把所有人带进失去指挥的混乱里。
“盾牌先行,两个方向交叉掩护。看清目标再射击。”赵铁军下达着命令。
突击组依次进入,夜视设备里,仓库内部很快显出模糊的灰绿色轮廓。
靠近东墙的位置摆着十几个蓝色油桶,油桶中间堆着一批文件箱。
几根电线从桶底引向仓库中央,其中一根已经失去供电,另一根却接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简易起爆器。
马猴就蹲在起爆器旁边,他左手握着一把短管霰弹枪,右手死死按在起爆器上,整张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龙四躲在两层集装箱搭成的高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手枪。
另外两名打手分守正门两侧,借着叉车和木箱作掩护,不时朝门外开枪。
几十公里外的临时指挥大厅里,废弃码头的画面已经被调到了主屏幕。
突击队员头盔上的摄像设备不断晃动,画面时明时暗,但油桶、文件箱和高台上的人影已经足够清楚。另一块屏幕上,码头外围的无人机正从仓库上方掠过,后门、堤岸和那艘快艇都被标出了位置。
陈默站在大屏幕前,没有坐下。
从赵铁军下令破门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楚江四组的画面。旁边的技术人员刚把仓库内部的简图调出来,陈默便拿起通话器说道:“铁军,指挥部能看见油桶和高台。后门外侧暂时没有人,但堤岸快艇还在,水上封控组不能撤。”
“仓库里的战术处置由你决定,我只提醒三点。第一,油桶方向禁止形成交叉火力;第二,至少保留一组盯死后门;第三,账册是关键证据,能拖住就不要逼他们点火。”
赵铁军盯着夜视设备里的起爆器,低声回应道:“明白。正面压枪手,西侧控制起爆器,后门和水路继续封死。”
陈默随即转向值班参谋说道:“把码头附近的消防力量往前提一个警戒区,泡沫灭火设备准备好,但没有现场命令不要开进仓库。救护通道保持畅通,任何车辆不准堵住西侧检修门。”
几道命令迅速从指挥大厅分发出去。
陈默没有再说话,更没有隔着屏幕替赵铁军决定从哪一面冲、由谁先上。现场的枪口、掩体和距离,赵铁军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留在指挥中心要做的,是替前线盯住他们看不到的外围,也是防止其他点位的变化突然反过来影响这里。
排爆手压低声音说道:“起爆器可能有电池,断外线不保险。”
赵铁军通过耳麦问道:“能不能从油桶一侧切断?”
“距离九米,中间没有完整掩体。”排爆手回应着。
“等正门压住两边枪手,再上。”赵铁军下达命令后,切换频再次下达命令道:“正门组,准备强光照明,三秒后推进,不要朝油桶方向射击。”
“收到。”
“三、二、一!”
仓库正门外,两组移动探照灯同时打开。
刺眼的白光从门缝和破窗里直射进来,两名守在正门两侧的打手本能地抬手挡眼,盾牌组趁机撞开叉车旁边的障碍物,向前推进了五六米。
“放下武器!”声音响起的同时,其中一名打手慌乱中开了一枪,霰弹大部分打在盾牌上,剩下的钢珠击中一名队员的防弹背心和大腿外侧。
队员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另一名特警立即还击,击中打手持枪的手臂。
霰弹枪掉在地上,盾牌组随即冲上去,将人压住。
指挥大厅主屏幕上的画面猛地晃了一下,随后传回队员跪倒的影像。
陈默立刻接通赵铁军的专线说道:“四组,报告人员伤情。”
赵铁军没有回头,只看了一眼已经贴上去的医护人员后说道:“一人腿部中弹,意识清醒,盾牌线没有被打穿。”
“医疗组从西侧通道接人,正面压力不能松。”陈默说道,“不要为了抢这几十秒把已经打开的突破口让回去,也不要让伤员留在交叉射界里。”
“明白!”
陈默又对医疗协调员说道:“担架前移,先在门外建立止血点。没有赵铁军确认,不得穿过油桶区域。”
命令落下时,仓库正面的盾牌组仍在向前推进,受伤队员也被后方人员拖到了叉车形成的掩体后面。整个阵形没有因为一人中弹而散乱。
第二名打手转身想跑,刚绕过木箱,就被西侧进入的突击组堵住。
“枪扔下!”特警喊道。
打手犹豫了一瞬,突然抬起枪口,两声短促的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打手腿部中弹,跪倒在地,武器被迅速踢开。
正门两侧的火力被控制,排爆手立刻从油桶外侧匍匐前进。
马猴看见有人靠近,情绪瞬间失控。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按了!”他说着,把起爆器高高举起,拇指死死压在红色按钮上。
油桶边的文件已经被浇上柴油,只要起爆器有效,哪怕爆炸威力不大,也足以引起一场大火。
仓库内外一下子安静下来,赵铁军从盾牌后走出半步后说道:“马猴,你看清楚,龙四在什么地方。”
马猴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龙四仍躲在高台后面,距离仓库后侧的小门只有几步。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显然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他让你守着油桶,自己却守着后门。”赵铁军说道,“真炸了,第一个死的是你,不是他。”
“你闭嘴!”龙四在高台上吼道,“马猴,别听他的!按下去,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马猴握着起爆器的手开始发抖,颤声问道:“四哥,你不是说一起走吗?”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陈默盯着被放大的画面,马猴握着起爆器的手抖得厉害,龙四却在一点点向后门移动。两个人已经不再相互信任,但越是这个时候,任何一道突然插入的声音都可能让马猴失控。
他按住通话键,只对赵铁军说道:“铁军,马猴已经开始怀疑龙四。你继续跟他谈,其他频道全部静默。”
赵铁军轻轻敲了两下耳麦,表示收到。
陈默随即下令道:“狙击观察组只盯龙四,枪口没有形成直接威胁,不得射击。排爆手继续接近线路,所有人不要催他报进度。”
值班参谋低声问道:“要不要让谈判专家接进去?”
“来不及,也不能换人。”陈默说道,“马猴现在只听得进现场看得见的人说话。赵铁军已经把裂口打开了,这时候换一个陌生声音,只会让他重新紧张。”
主屏幕前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仓库现场的喘息声和柴油滴落前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你先把他们挡住,我从后面接应你!”龙四说完,转身就往高台后面跑。
可龙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这句话有多么可笑。
马猴转头看了一眼被铁链锁住的后门,又看了看龙四脚边的旅行袋,眼神里的疯狂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四哥,后门钥匙是不是在你身上?”
龙四没有回答,“是不是只有一把钥匙?”马猴继续问。
龙四猛地抬起枪,枪口竟然不是对准警察,而是对准了马猴,凶狠地说道:“把按钮按下去!”
马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枪响了。
而赵铁军几乎同时喊道:“马猴,卧倒!”
龙四还真开枪了,子弹擦过马猴的肩膀,打在后面的油桶上。
金属桶壁发出一声闷响,柴油顺着弹孔汩汩流出,浓烈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不能再拖了,高台对面的狙击手抓住龙四探身的瞬间,一枪击中他的右肩。
龙四手里的枪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撞在铁栏杆上。
与此同时,两名盾牌手朝马猴猛冲过去。
马猴像是被那一枪彻底吓傻了,手指下意识按下起爆按钮。
没有爆炸。排爆手已经在前一秒剪断了连接雷管的最后一根导线。
两名队员将马猴扑倒在地,起爆器脱手滑出去两米多远。
另一组人冲上高台,踢开龙四身边的手枪,把他死死按在铁板上。
“目标控制!”
“起爆装置失效!”
“油桶泄漏,立即停止一切可能产生火花的设备!”
陈默听见报告,立刻对外围保障组说道:“切断仓库非必要电源,消防组推进到门外,禁止启动可能产生火花的切割设备。排爆确认以前,任何人不得搬动油桶和起爆器。”
随后,他重新接通赵铁军说道:“铁军,嫌疑人已经控制,现场指挥重点转为救人和保全证据。先报我方伤员,再报嫌疑人伤情,所有武器固定位置并拍照后再封装。”
“收到。”赵铁军应着。
命令和报告在耳机里交织成一片,赵铁军第一时间走向那名中弹的队员。
钢珠被防弹背心挡住了大半,大腿外侧的伤口也没有伤到动脉。
同行的医护人员剪开裤腿,迅速进行止血和包扎。
“我没事。”队员咬着牙说道,“赵局,先看嫌疑人。”
“你也是我的人。”赵铁军按住他的肩膀,“先送出去。”
担架从检修门抬进来,另一边,医护人员也在给龙四和马猴止血。
龙四右肩中弹,脸色因为失血变得灰白,但意识仍然清醒,他被翻过身时,正好看见赵铁军。
十五年过去,两个人一个成了长航公安负责人,一个成了戴着手铐的阶下囚。
龙四咧了咧嘴,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姓赵的,有种你现在弄死我。”龙四拼尽力气说着。
赵铁军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十五年前,我确实想过。”
周围几名老队员都沉默了,龙四眼里反而闪过一丝挑衅。
赵铁军却站起身,对医护人员说道:“继续救治,所有处置全程录像。伤情稳定后,依法讯问。”
说完,他才低头看了龙四一眼后,补充道:“你得活着。”
“这十五年的账,撞沉的执法艇、打伤的水警、被你们逼死的船民,还有你上面那些给你撑伞的人,都得由你活着一笔一笔说清楚。”
龙四脸上的挑衅慢慢消失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赵铁军不杀他,比杀了他更让人恐惧。
战斗结束后,仓库彻底肃清。
门口两名持枪哨兵、仓库内两名打手以及龙四、马猴,全部被控制。
除一人伤势较重外,其余人员均无生命危险。
警方一名队员大腿受伤,两名队员被霰弹击中防弹装备,没有出现牺牲。
东侧堤岸的快艇也被水上封控组控制。快艇油箱是满的,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船舱里放着四件救生衣、现金和两本假证件,显然是龙四最后的水路退路。
但他最终连仓库都没能走出去,现场勘查人员开始分区固定证据。
油桶旁边的十几个文件箱没有被烧毁,里面装着近五年的采砂船调度表、码头过磅单和现金支出记录。
一个被砸坏的笔记本电脑藏在木箱后,硬盘已经被拆下来,却没来得及带走。
龙四脚边的旅行袋里则装着二十多万元现金、两部卫星电话和三本不同姓名的护照。
证物人员还在仓库高台下面发现了一张手绘航线图,图上从废弃码头到临江码头画着一条红线,终点正是那艘改装运砂船的停泊位置。红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一点以前到船,过江后换人。
赵铁军看到这行字,立刻想到了逃出去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他接通二队频道后,问道:“追击情况。”
耳机里风声很大,二队负责人说话时明显在剧烈颠簸。
“目标正沿旧江堤向临江逃窜,车上三个人。对方刚才从车窗扔出一个包,我们没有靠近,已经通知排爆组处理。”
“不要把他们逼进居民区。”赵铁军说道,“前方进入临江旧城区前有一条废弃货运支路,想办法把车赶进去。”
“车上可能有土制爆炸物,保持距离,不要在主路强行逼停。”
“明白!”
赵铁军随即向指挥大厅报告,报告道:“指挥部,楚江四组报告。废弃码头已经肃清,龙四、马猴及四名持枪人员全部控制。”
“现场发现简易引爆装置、账册、航线图和逃亡证件。我方一人腿部受伤,两人被霰弹击中防弹装备,均无生命危险。所有嫌疑人已安排救治。”
指挥大厅,陈默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人员先救治,现场先排爆,再勘查。”
“账册、电脑硬盘、通讯设备分别封装,交接手续一件都不能少。”
“明白。”赵铁军应着。
“你现在还能不能带队?”陈默问道。
赵铁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防弹背心,护栏崩起的碎石在上面留下了几道口子,护目镜也裂了,但他没有受伤。
“能。”赵铁军回应着。
“留一名副指挥员负责码头现场,你带机动组去临江。”
“那辆越野车正在向临江运砂船靠拢,江南一组已经和船上的武装人员接触。”
“记住,你到现场以后先接管协同指挥,不要因为这里已经拿下就轻敌。”陈默下达了命令。
“明白。”赵铁军应完后,对现场副指挥员交代了证据封存、伤员转运和排爆警戒事项。
转身时,他看见那名曾经想起旧账的老队员还蹲在受伤哨兵身边,双手按着止血绷带。
救护车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脸上,十五年前,一个人参与打断了他们同事的腿;十五年后,另一个人却在依法救他的命。
赵铁军什么也没说,只在老队员肩上拍了一下,就离开了。
两辆越野车驶离废弃码头,沿江堤公路向临江方向疾驰。
车窗外,废弃仓库的轮廓迅速退进黑暗。
岸边的警戒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勘查人员、排爆人员和医护人员正在进入现场。
赵铁军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十五年前,他从这个码头离开时,鼻梁被打断,警服上全是血。
他坐在回单位的旧吉普车里,一遍遍问自己,这条江上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十五年后,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规矩不该由谁的拳头硬、谁的后台大来决定,更不能由一群靠暴力和保护伞横行水面的人来决定。
真正能把龙四和马猴钉死的,不是赵铁军心里压了十五年的恨,而是今晚保存下来的每一本账册、每一段录像、每一件依法封存的武器,以及他们将来必须面对的审判。
对讲机里,二队的声音再次响起。
“报告,目标车辆已经进入临江旧货运支路,前方是死路。三名嫌疑人正在弃车逃窜,手里疑似携带爆炸装置!”
赵铁军收回目光后,说道:“封住出口,疏散周边居民,不要冒进。我们三十分钟内赶到。”
“明白!”
越野车的速度再次提升,远处的江面上,临江码头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探照灯。
几秒后,隐约的枪声顺着江风传了过来。
赵铁军握住对讲机,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龙四和马猴落网,只是斩断了三江联盟的一只手。
那艘停在临江码头的改装运砂船上,还有他们最后的武装力量,还有一群真正准备亡命的人,今晚还有最后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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