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奴这个畜生,快来了吧?”
大唐,两仪殿内。
李世民解下腰带,握在手中,来回甩了两下,试了试手感,出声询问。
他的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还有些咬牙切齿。
对李治的父爱,简直...
刘封猛地从案前弹起,椅子轰然翻倒,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喉头一哽,血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霎时发黑,扶住桌沿才没栽下去。指尖掐进木纹里,指甲缝裂开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
“凌亮……死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刘备就坐在对面,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一动不动。那双常年握剑、勒缰、批阅军报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不是老迈的抖,是筋肉绷到极致后无法自控的震——仿佛一根被拉满十年的弓弦,终于到了将断未断的临界。
李成站在阶下,袍角垂落,目光平静如古井。他没再开口,只是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捧起,递向刘备。
刘备没接。
他盯着李成掌心那截青灰竹片,盯了足有半盏茶工夫。竹简未启封,但封泥上压着一枚朱印——不是益州牧印,不是汉中王玺,而是新铸不久的魏国丞相印,朱砂未干,鲜得刺眼。
“建安二十七年十月十七日。”李成终于出声,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曹丕受禅于繁阳,登坛称帝,改元黄初。汉献帝禅位诏书三日后颁至成都。凌亮……于十月二十日,暴卒于永安宫东阁。”
“暴卒”二字出口,葭萌关内风骤停。
檐角铜铃凝滞,廊下悬着的几盏羊皮灯笼忽明忽暗,火苗歪斜如将熄之瞳。远处传来马匹不安的刨蹄声,一声,两声,戛然而止。
刘封喉结上下滚动,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道僵硬的弧线:“暴卒?怎么个暴法?酒毒?痰厥?还是……被人捂住了口鼻?”
他死死盯着李成,目光如刀刮过对方脸上每一道纹路。李成垂目,不避不让。
“凌亮召诸葛瞻入宫,议北伐粮秣转运事。未及半个时辰,宫人闻东阁内杯盏坠地之声,破门而入——王已伏案而殁。左手紧攥半幅帛书,墨迹未干;右手五指抠入案面,深达寸许。太医令诊脉,言心脉猝绝,尸身尚温,唇角微紫,指甲泛青。”
刘封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瓦砾:“紫唇青甲……好啊,好得很。我七弟水淹七军时,于禁跪在泥里求生,尚能保全性命;我兄长在长坂坡抱着阿斗逃命,怀里婴孩啼哭不止,也未曾窒息——轮到他,倒先被人掐断了气?”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案旁铜炉!炭块迸溅,火星四射,灼得近处侍从慌忙后退。炉耳撞在石阶上,哐当一声巨响,余音嗡嗡震耳。
“谁守的东阁?”
“中常侍秦宓。”
“秦宓?那个替凌亮写《申辩》驳斥江东背盟、又替他拟《讨孙檄》的秦宓?”
“正是。”
刘封冷笑:“好一个忠仆。既敢写檄文骂孙权‘豺狼之性,蛇蝎其心’,怎不敢拦住闯入东阁之人?”
“秦宓……三日前已自刎于宫门外。留血书三字:‘臣无状。’”
刘封怔住。
他缓缓弯腰,从滚烫的炭灰里拾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捏在掌心。皮肉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开来。他竟似无知觉,只盯着那点赤红,一字一顿:“他死前,可曾提过凌亮最后写了什么?”
李成沉默片刻,终于道:“帛书残页上,只存八字——‘烛影斧声……光义……不可……’”
“烛影斧声”四字一出,刘备浑身剧震!
他霍然抬头,双目圆睁,瞳孔骤缩如针尖!手中一直摩挲的玉珏“啪”地裂开一道细纹,碎屑簌簌落下。
赵匡胤端坐椅中,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佩剑剑鞘——那柄剑,鞘上鎏金早已斑驳,唯有一道暗红旧痕蜿蜒如血,深深沁入木纹。
“烛影斧声?”刘备喃喃,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震得整座厅堂梁木嗡鸣,“光义?……赵光义?”
他猛地转向赵匡胤,眼神锐利如戟:“岳丈!你姓赵!你儿名光义!你可知此四字,在大宋史册中,乃何等忌讳?!”
赵匡胤肩头一抖,手中茶盏倾斜,滚烫茶汤泼在蟒袍前襟,洇开一片深色湿痕。他未擦拭,只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刘备,直直钉在李成脸上:“李先生,此话……可是你编的?”
李成摇头:“非我所编。凌亮临终执笔,字迹狂乱,‘光义’二字尤重,墨迹浓得化不开,仿佛用尽最后一口真气刻入绢帛。而‘烛影斧声’四字,偏旁皆有涂抹——‘烛’字火旁被反复刮擦,‘影’字景字底缺了一横,‘斧’字斤旁多添两点,‘声’字耳旁则被墨团覆盖……似欲隐,又似欲昭。”
刘封倏然转身,一把揪住李成前襟!锦袍撕裂声刺耳:“你说他写这四字时,已是弥留?!”
“是。”
“那他认得字?”
“认得。太医言,神志清明至最后一刻。”
刘封松开手,踉跄退后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承尘柱上。他仰起头,望着藻井彩绘的云龙纹,喉结剧烈上下:“所以……他临死前,看见的不是江东刀锋,不是曹魏箭雨……是他自己兄弟举斧的影子?”
静。
死寂。
连檐角最后一粒灰尘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备突然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血丝。糜竺扑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他抹去唇边血迹,声音嘶哑如破鼓:“凌亮……他可还说了别的?”
李成垂眸:“只有一句。”
“说。”
“他说……”李成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惨白的脸,扫过刘封扭曲的眉峰,最终落在赵匡胤紧握剑鞘、骨节发白的手上,“‘我讲烛影斧声,赵光义……你哭什么?’”
轰——!
刘封脑中似有惊雷炸开!
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咚”一声磕在冰冷石面,额角瞬间绽开一道血口,鲜血混着冷汗淌下。
赵匡胤“噌”地离座而起!蟒袍翻飞如云,腰间佩剑呛啷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惨白如纸的面孔,映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不是怒,不是惧,是某种被千年时光凿穿胸膛的、亘古的茫然。
“我……哭什么?”
他喃喃,声音飘忽如游魂。
刘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女婿:“光义!你究竟……”
“住口!”赵匡胤厉喝,声如裂帛!他反手将剑推回鞘中,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厅门。蟒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阴风。
就在他踏出厅门的刹那,天边骤然滚过闷雷!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铅灰色云幕,照得众人面目惨青。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啪如万箭齐发。
刘封仍跪在地上,血顺着额角流进眼角,视野一片猩红。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听见糜竺压抑的呜咽,听见刘备粗重的喘息……还有那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仿佛要将整个葭萌关淹没。
他忽然想起凌亮幼时的模样——扎着总角,蹲在桃树下用小刀刻木剑,一刀一刀,削得木屑纷飞。那时凌亮总说:“三哥,等我长大了,给你铸把真正的青釭剑!比曹操那把还亮!”
青釭剑?
刘封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炭火灼烧的焦黑指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窗外雷声滚滚,雨声如潮。
他慢慢蜷起手指,将那道焦痕死死攥进掌心。
疼。
真疼。
可比不上心里那道豁口——深不见底,血肉翻卷,正汩汩往外冒着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黑血。
烛影斧声……
光义……
他闭上眼,凌亮伏案而殁的侧影,与赵匡胤转身时那一片翻飞的、浸透雨水的蟒袍下摆,在脑中疯狂交叠、撕扯、燃烧。
原来最锋利的斧,从来不在敌营。
它就藏在自家灶膛里,藏在兄弟递来的温酒中,藏在帝王榻前摇曳的烛火阴影里。
而真正要哭的——
或许从来不是赵光义。
是那个至死都握着半幅帛书、指甲抠进檀木案、却至死都喊不出凶手名字的凌亮。
是那个跪在血泊里,终于明白所谓“兄弟同心”,不过是史官笔下一行潦草墨迹的刘封。
雨越下越大。
葭萌关的灯火,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将熄未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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